醫生愛莫能助地搖頭:
「現在都是機器配型,不會錯的。」
於小峰面如死灰。
大伯咬咬牙,又伸出一隻手:
「八百萬!八百萬行不行,八百萬買你一顆腎!」
旁邊的人也開始跟著勸:
「大妹子,我聽見你們還是親戚吧,聽我一句勸,八百萬真不少了,很多人這一輩子都掙不到八百萬呢,你拿了錢,這輩子不工作都夠花了。」
「對呀,一顆腎就夠用了,醫生不會騙你的。」
「別說是八百萬了,就是五百萬,只要我能配上,我就上。而且你們是親戚,用八百萬換一顆腎,後面這親情是幾輩子都斷不掉的。」
我爸很明顯再次動搖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拽住我媽說:
「我們回去商量商量行不行?小浩那孩子也確實可憐。」
我媽仍舊不同意,她捂住臉嗚嗚地哭:
「你們敢動小峰一下,就等著給我收屍吧,我明天就抱著於浩從窗戶上跳下去,都別活了。」
「別胡鬧了。」我爸怒斥她,又和眾人打招呼:
「不好意思啊,這婆娘太激動了,我回去關起門和她好好說。」
我媽氣得把我爸的手甩開,指著我爸的鼻子罵:
「狼心狗肺的東西,你見錢眼開是不是?你昨天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就算配上了,你也會和你哥說小峰身體不好。你現在怎麼了?小峰一個男孩能捐腎嗎?我要打電話給你媽!」
她立馬就要拿手機撥號,被我爸一把奪了過去。
我爸雙手鉗制住我媽,惡狠狠地沖她警告:
「你不要鬧了,這邊說話不方便,我們回去再說。」
8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來了。
她是接到我媽的電話之後來的。
我媽以為她是來勸我爸的。
把門打開後,她的腰板子都挺直了一些,對我奶奶笑得也更燦爛了。
卻見奶奶「哐」的一下跪在她面前,一下一下給我媽磕起頭來。
她一邊磕頭一邊哭:
「雲鳳啊,你就救救小浩吧,他才二十多歲,你們要是不救,他就死了。現在配型配了一圈下來,只有小峰配上了,這不就是天意嗎?他們倆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呀,是患難見真情啊,只有他能救小浩了呀,他就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呀!」
我媽懵了,反應過來後也跟著急了起來:
「不行,我同意,男人不能沒有腎,你要去就自己去,反正我們不救!」
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媽的鼻子罵:
「你這說的什麼話,我要是能救,我能不救嗎?小浩出事我第一時間就去配型了,結果配不上啊,我要是配得上還要你幹什麼,我這把老骨頭反正賤命一條,能上早就上了。」
她又拽住我爸:
「文濤,我這輩子沒求過任何人,媽給你跪下了,媽求你救救小浩吧,他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前多機靈一孩子啊,現在病怏怏地插著管子,我見他身上難受,心裡跟著難受,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陪他一起下去見祖宗去。」
她越說越傷心,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爸眼睛也紅了,他連忙扶我奶奶起來:
「媽,您先起來說,我還在勸雲鳳呢。」
「不,我不起來。」
奶奶甩開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今天就跪在這兒,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跪著,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狠的心,連一個孩子的命都不救。」
我媽快瘋了,她尖叫起來:
「你們逼我幹什麼?你們怎麼都在逼我?於浩的命是命,小峰的命不是命嗎?沒了一顆腎,小浩以後怎麼過?要是手術時再出現個三長兩短,我咋活?」
奶奶也大聲道:
「小浩一個腎能過,小峰一個腎也能過!再說了,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有什麼不能過?你這是對我於家的不信任,你白當了我這麼多年的媳婦!」
我媽被她斥責得臉色發白:
「媽,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小峰是我兒子呀,小峰自己都不願意捐,我們起碼要尊重小峰的意願吧。」
我爸點點頭,正要說話。
奶奶卻伸手給了我爸一個巴掌。
她雙手顫抖著指著我爸:
「你媳婦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嗎?他到底是你的親侄子呀,他也姓於,你就這麼不管了?而且你哥都說了,手術結束,八百萬立馬打到你卡上,他話都說成這樣了,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從小你就教育兩個孩子要善良,你自己做到了嗎?你是想讓我沒臉下去面對列祖列宗嗎?」
說這話的時候,大伯和大伯母也到了。
見奶奶跪著,他們兩人也齊齊沖我們跪了下來。
大伯母在門口哭天搶地:
「二弟,我求你了,我兒子活不成了啊,我求你救救他吧。」
大伯也跟著抹眼淚。
門口就跟哭喪似的,哭成一片。
我爸低頭沉默很久,終於轉向了我媽哀求道:
「小峰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是他親叔叔,他這樣子我也不好受,要不就讓小峰捐了吧。」
9
啪!
我媽一巴掌甩在我爸臉上,咬牙切齒罵道:
「你個畜生東西,小峰沒了一顆腎,他還是個男人嗎?以後還怎麼娶媳婦?你有考慮過他嗎?」
「這不是沒辦法嗎。」我爸拉住她的手懇求:
「於浩要沒命了呀,你能接受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突然沒命了嗎?如果這事換成是小峰呢,你肯定也會瘋吧,而且我哥說得沒錯,八百萬,我們上哪去掙這麼多錢去?以後小峰畢了業出來,撐死了一個月一萬塊,不吃不喝六七十年才能攢下這麼多。」
大伯趕緊道:
「不止的,只要他願意捐腎,他的後半輩子包在我身上。我帶他做生意,我把他帶在身邊,把他當成親兒子養著,我保證能讓他賺到無數個八百萬。到時候別說是對象了,就是網紅都大把地往他身上撲!」
我媽不說話了。
大伯母更急了,她突然跪下「哐哐哐」地朝我媽磕起頭來。
奶奶也跟著磕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嚎:
「雲鳳啊,你哥嫂家就這麼一個孩子,你忍心看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你也是做媽媽的啊,你捨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就這麼死在你前頭嗎?」
她越說越傷心,哭聲也跟著大了起來,險些要暈厥過去。
我媽眼睛有些紅了。
她看了一眼小峰的房間,猶豫道:
「我去跟小峰商量一下。」
「等不及的呀!」
奶奶拽住她的手,顫顫巍巍道:
「本來就是急症,當初為了等配型又耽誤了一些時間,醫生都說了越快越好。」
我媽咬住了下嘴唇,一言不發。
我知道,她是在糾結了。
大伯又說:
「弟妹,你放心,只要他願意給小浩捐腎,等出了院我就辦個儀式,我把小峰收養下來,以後他可以喊我爸,我的家產有一半都是他的!」
我媽眼珠子動了動,她猶猶豫豫地坦言:
「大哥,我也不是說要惦記你的家產啥的,只是我這麼多年真的是窮怕了,我不希望小峰走我的老路。我剛剛想了想,八百萬有點少了,如果你能給我兩千萬,那我就同意小峰捐腎給你。」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伯雖說有錢,可兩千萬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出來的。
更何況他的大半資金還押在生意里,兩千萬真不一定拿得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都看向了大伯。
大伯心一橫,咬牙:
「行,兩千萬就兩千萬。就是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來這麼多,這樣吧,我先給你轉一百萬,剩下的等手術後我再轉給你,可以嗎?畢竟我一開始就只準備了一百萬啊。」
我媽猶猶豫豫地看向他:
「你到時候不會反悔吧?」
「怎麼會呢?弟妹,我們倆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什麼人你還不明白嗎?我要是不給錢,這就是做缺德事呀,我們做生意的最講究積德,小浩是我的命根子,我會拿他的身體開玩笑嗎?這樣,你不放心的話,咱就簽個借款協議,就寫我欠你一千九百萬,咋樣。」
「協議就不必了。」我爸趕忙擺手:
「都是一家人,簽協議就太生分了,我們信你!」
我媽終於被他說動了。
一百萬轉到我媽卡上後,幾人就協商好了手術時間。
至於我弟於小峰,當天下午,大伯就帶他去商場買了最新款的水果三件套,又給他提了輛四十萬的豪車。
小峰也不鬧了,高高興興地拿著手機和車鑰匙,去找同學炫耀去了。
10
手術異常順利。
一周後,於小峰和於浩都出院了。
我媽把於小峰接回到家裡,然後打電話給我大伯。
大伯在電話里含糊道:
「錢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別擔心啊,這麼點錢我還是能拿得出來的,只不過還有一筆錢沒到期,等到期了我一起拿給你。」
我媽也放心了。
她原本那份保潔工作也不做了,辭職在家每天端茶倒水伺候於小峰。
兩周後,她感覺有點不對勁了。
她催促我爸:
「你快去催你哥要錢去,怎麼回事啊,都兩個星期了,錢還沒到,我上次打電話給他,他明明答應得好好的。」
我爸有些不樂意去:
「這不好吧,他都說了會給,咱老催他幹什麼?他沒打過來,肯定是還在準備呀,總不可能賴帳吧。」
「咋不可能?」我媽提高了嗓音:
「網上多的是兄弟間翻臉的,你去問問,萬一他真不樂意給了呢,我看他之前就不像是個好人,之前我提了多少次讓他帶你做生意,他理都不理,後來需要我們了,倒是來找我們了,他能是什麼好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