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意。因為你還活著。」我說。
空氣突然安靜。
沈知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真的希望我死?」
我沒有回答。
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沈知行往後退了一步,兩步。
背抵在工地的圍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
然後他抬頭,眼睛裡有水光。
「時年,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往上爬,想過得好一點。我沒有害過人,我只是……只是用了一些手段……」
「手段?」我打斷他。
「沈知行,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不是手段的問題,是你這個人,從根上就爛了。」
「因為你窮,所以你有理由不擇手段?」
「因為你想過好日子,所以可以踩著別人往上爬?」
「因為你想活,所以別人就該死?」
我一連串地問,步步緊逼。
沈知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蹲下來,抱住頭。
「那你要我怎麼辦?時年,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四百多萬,我拿什麼還?我還不上,他們會弄死我的……」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壓抑的哭聲。
像受傷的動物。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心軟。
幾乎。
但下一秒,我想起上一世。
想起父親病床前蒼白的手,想起母親葬禮上的冷雨,想起出租屋裡那包過期的泡麵。
想起煤氣罐爆炸前,我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念頭。
沈知行,你哭什麼?
你只是欠了錢。
而我,失去了一切。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沈知行,我給你指條路。」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
「去自首,把你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告訴警察。高利貸,暴力催收,走私……該坐幾年牢,就坐幾年。」
他愣住了。
「你瘋了?那是幾百萬,不是幾萬塊!就算坐牢出來,我還是得還錢!」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就還。用一輩子還。沈知行,這是你欠的債。」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頭都在痛。
他的臉離我很近,呼吸噴在我臉上,「時年,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欺負?」
「放手。」
「我不放!」他低吼,「你把我逼到絕路,現在讓我去自首?你憑什麼安排我的人生?」
我一字一句地說,「憑你欠我的。沈知行,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愣住了。
「我什麼時候欠你了?」
我甩開他的手,「很快你就會知道。」
說完,我轉身就走。
他在身後喊,「時年!你會後悔的!」
我沒有回頭。
走到路口,我停下腳步。
從包里拿出手機,關掉錄音。
剛才的對話,一字不漏。
沈知行,這才只是開始。
13
回到宿舍,我把錄音備份了三份。
一份存在電腦,一份傳到雲端,一份拷進 U 盤。
然後,我約了顧清河見面。
地點在公司附近的茶館。
包廂很安靜。
我開門見山,「顧總,有件事要告訴你。關於沈知行。」
顧清河放下茶杯,表情嚴肅:「你說。」
我拿出手機,播放錄音。
沈知行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嘶啞,絕望,又帶著狠勁。
顧清河安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錄音結束,包廂里一片寂靜。
「這是什麼時候錄的?」他問。
「今天下午。」
顧清河看著我,「時年,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如果沈知行發現你在錄音……」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需要證據。」
「你要做什麼?」
「舉報他。高利貸,暴力催收,走私……這些事,夠他坐幾年牢了。」
顧清河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開口,「時年,你為什麼這麼恨沈知行?」
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因為他害過很多人。現在他落魄了,但等他爬起來,還會害更多人。」
「這不是全部的理由。」顧清河的眼神很銳利,「時年,你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你們以前認識,對不對?」
我沒有否認。
「有過節?」
我苦笑,「很大的過節,大到我恨不得他死。」
顧清河嘆了口氣。
「時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舉報這種事,需要確鑿的證據。光有錄音不夠,需要帳本、轉帳記錄、受害人證詞……」
「我有,我查過他。他放貸的帳本,在王振海手裡。走私的手機,存放在城西的倉庫。還有那些被他催債的人,我可以找到他們。」
顧清河愣住了。
「你一個人查的?」
「對。」我垂下眼睛,「顧總,這件事我一定要做。如果你不想參與,我理解。」
顧清河說,「我不是不想參與。我是擔心你。沈知行現在是走投無路,這種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我知道。」
「還有王振海。」
顧清河表情凝重,「那個人更麻煩。在道上混了很多年,關係網很深。你動沈知行,他肯定會報復。」
我握緊茶杯。
這些,我都想過。
但這一世,我不想再躲了。
上一世,我躲了一輩子。
躲沈知行的控制,躲他的背叛,躲他帶來的所有災難。
最後呢?
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我抬起眼,「顧總,如果我不做,沈知行會害更多的人。會有更多的家庭,像我家一樣……」
我說不下去。
顧清河看著我,眼神複雜。
良久,他點頭。
「好,我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切行動聽我安排。不能單獨行動,不能冒險。」
「好。」
顧清河拿出手機,「第一件事,報警。把這些證據交給經偵。他們有專業手段,能查到更多。」
我們去了最近的公安局。
經偵支隊一位姓李的民警接待了我們。
聽完錄音,他眉頭緊鎖。
李警官說,「這個沈知行,我們最近也在盯。他涉嫌非法集資,金額不小。但苦於證據不足。」
「我有線索。他的帳本在王振海手裡。走私的手機在城西倉庫。」
李警官眼睛一亮:「具體地址知道嗎?」
「知道。」
我把地址寫下來。
顧清河補充,「還有那些受害人,我們可以聯繫到幾個。」
「好。」李警官收起紙條,「我們需要你們配合調查。但要注意安全,沈知行和王振海可能有暴力傾向。」
「我們知道。」
從公安局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車流如織。
顧清河送我回學校。
車上,我們都沒說話。
快到校門口時,他突然開口:「時年,等你畢業,來我團隊吧。」
我愣了一下。
「顧總……」
「我不是在開玩笑。」他看著前方,側臉在路燈下很清晰,「你有天賦,也有勇氣。金融行業需要你這樣的人。」
「但我……」
顧清河打斷我,「我知道你有心事。但那些事,總有一天會過去。你要往前看。」
往前看。
我也想。
但沈知行還在那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不拔出來,永遠也過不去。
「顧總,謝謝你。」我低聲說,「但我現在,還不能想那麼遠。」
他笑了笑,「沒關係。我等你。」
車停了。
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時年。」顧清河叫住我。
我回頭。
「保護好自己。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打我電話。」
「好。」
我下了車,看著他的車遠去。
夜風吹來,有點涼。
我裹緊外套,往宿舍走。
手機震動。
是父親發來的微信:【年年,什麼時候回家?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周末就回。】我回復。
又一條:【錢夠用嗎?爸這裡還有點……】
我打字很快,【夠用。爸,你好好養身體,別操心我。】
發完,我收起手機。
抬起頭,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
但我知道,天總會亮的。
就像我知道,沈知行的黑暗,才剛剛開始。
14
接下來的兩周,風平浪靜。
父親恢復得很好,複查結果一切正常。
醫生說,再休養一個月,就能正常生活。
母親開始催我找對象:「年年,你也二十三了,該談戀愛了。」
我哭笑不得:「媽,我才大四。」
「大四怎麼了?我跟你爸就是大學談的。」
「好好好,我努力。」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
談戀愛?
我現在哪有那個心思。
顧清河那邊傳來消息。
經偵已經立案,正在秘密調查。
王振海和沈知行都被盯上了,但他們還沒察覺。
沈知行給我打過幾次電話,都是陌生號碼。
我沒接。
後來他發簡訊:【時年,算你狠。但你以為這樣就完了?】
我沒回。
再後來,就沒消息了。
可能跑路了,可能躲起來了。
但我有種預感,他不會就這麼消失。
果然,周五晚上,出事了。
當時我在圖書館寫畢業論文。
手機震動,是顧清河。
「時年,你在哪?」他的聲音很急。
「圖書館。」
「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去。」
「出什麼事了?」
「沈知行被抓了。但王振海跑了。他可能會報復。」
我的心一沉。
「你現在安全嗎?」顧清河問。
「我在學校,應該……」
話沒說完,圖書館的燈突然滅了。
一片漆黑。
女生們的尖叫聲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