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邊削蘋果。
父親突然說:「年年,爸爸生病的事,別告訴你媽。她膽子小,會嚇著。」
「我知道。」
他頓了頓,「還有錢的事,爸這裡還有點積蓄……」
我打斷他,「爸。我說了,我有錢。你女兒現在很能幹,炒股賺了不少。你就安心治病,別的都不用管。」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
他伸手摸摸我的頭,像小時候一樣,「年年,你長大了。爸爸老了,以後要靠你了。」
「嗯。」我鼻子又酸了,「以後我養你們。」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護。
父親睡著後,我打開手機。
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
還有幾十條簡訊。
大部分是沈知行。
從哀求,到憤怒,到絕望。
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
【時年,錢我借到了。不用你的施捨。但我會記住今天。記住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你是怎麼對我的。我們之間的帳,慢慢算。】
我看完,刪掉了所有簡訊。
然後把這個號碼拉黑。
沈知行,你想算帳?
好啊。
等你從這場股災里爬出來再說。
如果你還能爬出來的話。
11
父親的手術很成功。
微創,傷口很小,術後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動。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就能出院。
我在醫院附近租了個短租房,每天燉湯送過去。
排骨湯、魚湯、雞湯……變著花樣做。
父親看著保溫桶,無奈地嘆氣,「年年,別再做了。爸吃不完,浪費。」
「多吃點才能恢復快。」
隔壁床老爺子羨慕:「老林,你女兒真孝順。我那兩個兒子,一個禮拜來一次就不錯了。」
父親笑得很驕傲。
我也笑,心裡卻有些酸楚。
上一世,父親最後的日子,我連一碗熱湯都沒能好好給他做。
那時候我每天打三份工,醫院、公司、兼職連軸轉。
累到在公交車上睡著,坐過站。
現在,我終於可以彌補了。
手術後的第五天,父親恢復得很好。
我抽空回了一趟公司。
股災的陰影還在持續。
辦公室里氣氛壓抑,不少人虧了錢,臉色都不好。
顧清河看見我,招招手:「時年,來一下。」
我跟他進了辦公室。
「你父親怎麼樣?」
「手術很成功,謝謝顧總關心。」
「那就好。」他坐下,示意我也坐,「有件事要告訴你。沈知行……失蹤了。」
我愣了一下:「失蹤?」
顧清河表情凝重,「嗯。上周五,他名下的所有帳戶被強制平倉。倒欠配資公司一百五十萬。
「王振海也在找他,據說他借了三百萬高利貸,現在連本帶利滾到四百多萬。」
四百多萬。
對於現在的沈知行來說,是天文數字。
「報警了嗎?」
「報了。」顧清河說,「但他身份證是假的,住址是租的,連手機號都是黑卡。警察也很難找。」
我沉默。
顧清河看著我,「時年,我知道你跟他有過節。但說實話,我有點擔心。沈知行這種人,走投無路的時候,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你最近小心點。上下班別一個人,晚上早點回家。如果發現什麼異常,馬上報警。」
我點頭:「我知道了。」
走出辦公室,我心裡亂糟糟的。
沈知行失蹤了。
是跑路了,還是出事了?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輕易認輸。
但四百多萬的債,利滾利,他拿什麼還?
除非……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他找到新的機會。
更危險,更暴利,也更萬劫不復的機會。
下午,我去醫院送飯。
父親精神很好,正在和護士聊天。
看見我,招招手:「年年,剛才有個年輕人來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麼樣的人?」
父親說,「二十多歲,個子挺高,長得不錯,就是臉色不太好。我說你不在,他就走了。怎麼,是你同學?」
「可能是吧。」我勉強笑了笑,「爸,他有沒有說什麼?」
「就說找你。我問什麼事,他說私事。」
父親看我臉色不對,「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我搖頭,「沒有,可能是推銷的。」
但我知道,不是推銷的。
是沈知行。
他找到醫院來了。
他想幹什麼?
威脅我?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陪父親吃完飯,我去護士站。
「請問,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個年輕男人來找 306 床?」
護士想了想:「有,大概兩點左右。我說家屬不在,他就走了。怎麼,有問題嗎?」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沒有。就是看起來挺急的。」
「謝謝。」
我回到病房,坐立不安。
最後,還是拿出手機,翻出那個拉黑的號碼。
猶豫了很久,發了一條簡訊:
【沈知行,別碰我家人。】
沒有回覆。
一直到晚上,手機才震動。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我家樓下的單元門。拍攝時間顯示是今天下午五點。
附帶一句話:
【時年,我們談談。】
我盯著照片,手指冰涼。
他找到我家了。
他什麼都查到了。
父親住院的醫院,我家的地址。
下一步是什麼?
我打字回覆:【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三點,建設路工地。一個人來。】
建設路工地。
上一世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暗下去。
窗外,夜色漸深。
沈知行。
我們終於要面對面了。
這一次沒有紙巾。
只有你死我活。
12
父親出院的第二天,我去了建設路工地。
三年過去,這裡的變化不大。
還是那片圍擋,還是那些生鏽的腳手架,空氣里還是瀰漫著水泥和塵土的味道。
下午三點,陽光很烈。
我站在當初遇見沈知行的那個路口。
記憶像潮水湧來。
二十一歲的時年,背著書包,手裡捏著一包紙巾。
蹲在牆角的少年,眼角帶傷,眼神兇狠又脆弱。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會對那個女孩說:走,頭也不要回。
「你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
沈知行從工地陰影里走出來。
他變了很多。
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顴骨突出。
眼睛裡布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烏青。
衣服還是那件灰色連帽衫,但更髒了,袖口磨得發白。
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散發著落魄的氣味。
但眼神沒變。
還是那麼狼一樣的,帶著不甘和恨意。
「找我有事?」我語氣平靜。
他走到我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
他盯著我的眼睛,「時年,我最後問你一次。借我五十萬,我們兩清。」
「我憑什麼借你?」
他冷笑,「憑你欠我的。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變成這樣。」
我差點笑出聲:「沈知行,你自己貪心,加槓桿炒股,欠高利貸。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他往前逼近一步,「從第一次見你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你認識我,對不對?在更早之前,你就認識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要看到我靈魂里去。
「你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恨,積累了很久的恨。」
我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發抖,「我們以前見過,對不對?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我得罪過你,傷害過你,所以你現在報復我。」
工地的機器在轟鳴,塵土飛揚。
陽光刺眼。
我看著這個二十七歲的沈知行。
還沒學會完美地隱藏情緒,還沒戴上那張虛偽的面具。
所有的絕望、不甘、憤怒,都寫在臉上。
我慢慢地說,「沈知行,你知道人為什麼會恨另一個人嗎?」
他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不是因為傷害過一次,是因為,那個人毀掉了你的一切。你的生活,你的家庭,你的未來。然後他轉身走了,過得風生水起,把你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
沈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有些人,天生就是爛的。」
我往前走一步,逼得他後退,「他們從泥潭裡爬出來,不是想洗乾淨,而是想把所有人都拖進泥潭。」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沈知行,你做的那些事,高利貸、暴力催收、走私,哪一件不爛?」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那是沒辦法,我要活下去……」
「所以就要毀掉別人?」我冷笑。
「那些借你高利貸的人,那些被你逼得走投無路的人,他們不想活下去嗎?」
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那是他們自願的!沒人逼他們借錢!」
「就像沒人逼你炒股一樣?」我反問。
「沈知行,別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他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笑了。
笑聲嘶啞,難聽。
「時年,你贏了。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欠了一屁股債,王振海要打斷我的腿,配資公司要我的命。你滿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