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我整理被他抓皺的袖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沈先生,好自為之。」
我轉身要走。
「時年。」他在身後叫我。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很低,「如果我洗白呢?如果我做正經生意,如果我……」
「沒有如果。」我打斷他,「沈知行,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玻璃門開合,我走進室內。
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又像一場漫長的宣戰。
9
六月初,上證指數突破 5000 點。
市場陷入瘋狂。營業部里,大爺大媽們排隊開戶,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能抓住這波行情。
連掃地阿姨都在討論該買哪只股票。
我在五月底清空了所有倉位。
帳戶餘額:103 萬。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一百萬。
但我沒有想像中的興奮。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
指數沖高回落,收出一根長上影線。
周末,各大媒體還在鼓吹「牛市遠未結束」「回調即是買入機會」。
但圈內已經有風聲了。
顧清河給我打電話:「時年,你清倉了?」
「嗯,兩周前就清了。」
「明智。」他的聲音有些凝重,「上面可能要查配資了。你最近小心點,別碰槓桿。」
「謝謝顧總提醒。」
掛斷電話,我打開新聞。
首頁飄紅的大標題。
【A 股萬點不是夢!】
評論里一片歡呼。
只有少數清醒的人,在角落裡發出警告,但很快被淹沒。
我點開一個金融論壇,搜索沈知行的名字。
跳出來幾個帖子:
【有人認識這個沈知行嗎?到處借錢炒股,說是有內幕消息。】
【聽說他借了高利貸,月息百分之三十,瘋了。】
【今天在營業部看到他,臉色很差,估計虧大了。】
我一條條往下翻。
越看,心跳越快。
沈知行沒有逃頂。
他不僅沒逃,還在 5000 點附近加了槓桿。
為什麼?
他上一世不是有內幕消息嗎?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沈知行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時年。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快爆倉了。兩百萬,只要兩百萬,讓我撐過這幾天。我保證,賺了錢雙倍還你。」
我沉默。
「時年,求你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這次,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你那個朋友呢?」我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沒了。」他的聲音很輕,「那個人,不見了。」
不見了。
因為這一世,沈知行沒有認識那個女明星。
沒有女明星,就沒有乾爹。
就沒有那條救命的內線。
蝴蝶效應,開始了。
我慢慢地說,「沈知行,我憑什麼借你錢?」
「我……」他語塞,「我可以打借條,可以抵押,什麼都行。」
「抵押什麼?你那輛二手桑塔納?還是你租的那個地下室?」
他呼吸一滯。
他的聲音突然冷下來,「時年,你一定要這樣嗎?看著我死,你就高興了?」
我誠實地說,「挺高興的。」
「你……」
「沈知行,這就是股市。」我打斷他,「有賺就有虧。你當初加槓桿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今天。」
「可你說過……」
我反問,「我說過什麼?我說過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我說過你這個點位還進,就是賭徒。我說錯了嗎?」
他啞口無言。
電話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說:「時年,我會記住今天。」
「記住什麼?」
「記住你見死不救。」
「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心幫我。」
「記住只有錢,只有權,才是最可靠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充滿了恨意,不甘,和扭曲的決心。
我平靜地說,「那就好好記住。記住這種感覺。沈知行,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我掛了電話。
沈知行,你終於體會到走投無路的滋味了。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
大盤低開低走,暴跌百分之五。
營業部里哭聲一片。
六月十六日,繼續暴跌。
配資盤開始爆倉,連環踩踏。
六月十九日,黑色星期五。
上證指數單日下跌百分之七,千股跌停。
我坐在宿舍里,看著電腦螢幕上一片慘綠。
新聞彈窗不斷跳出:
【A 股遭遇七年最大單日跌幅】
【槓桿資金大面積爆倉】
【投資者恐慌性拋售】
手機響個不停。
有同學問我該不該割肉,有親戚問我該怎麼辦。
我統一回覆:【已經跌這麼多了,現在割肉不合適。但短期內不要加倉,等企穩。】
其實我知道,這波下跌會持續到八月。
無數人的財富,會在這場股災中灰飛煙滅。
包括沈知行。
晚上八點,我又收到那個陌生號碼的簡訊。
只有兩個字:【救我。】
我沒回。
十分鐘後,又一條:【我在你宿舍樓下。】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下看。
路燈下,沈知行站在那兒。
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背微微駝著。
手裡夾著煙,煙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窗戶。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我放下窗簾。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長簡訊:
【時年,我知道你討厭我。我也知道我活該。但這次我真的撐不下去了。王振海要我還錢,還不上就要我一條腿。股市裡的錢全沒了,還倒欠配資公司一百萬。我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你能不能……借我五十萬?就五十萬,讓我把高利貸還上。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求你。】
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
上一世,我也曾這樣求過他。
父親病重,我去他公司。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最後只等到秘書遞出來的五萬塊錢。
和一句:「沈總說,這是最後一次。請你自重。」
現在,角色互換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
【沈知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然後關機。
10
股災後的第二周,我帶父親去了省城最好的醫院。
挂號,排隊,檢查。
CT 室外的走廊很長。
父親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緊張。
我握住他的手,「爸,沒事的。就是常規檢查。」
「我知道。」他笑了笑,皺紋很深,「年年,這次檢查要花不少錢吧?」
「不貴,我有醫保。」
其實是自費。但我不會告訴他。
等了兩個小時,結果出來了。
醫生拿著片子,表情嚴肅:「肺上有個結節,需要進一步檢查。」
我的心沉了下去。
「醫生,嚴重嗎?」父親問。
「現在還不好說。」醫生看了我一眼,「建議住院做穿刺活檢。」
辦理住院手續時,我的手一直在抖。
護士讓我填表,我寫了三次才寫對名字。
護士安慰我,「家屬別太緊張。現在發現得早,治癒率很高的。」
我點頭,說不出話。
父親被安排進三人間。
隔壁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也是肺癌,已經做了手術,恢復得不錯。
老爺子很樂觀,「小姑娘,別擔心。現在的醫療技術好了,癌症也不是絕症。」
「謝謝爺爺。」
安頓好父親,我去繳費處。
押金三萬。
我刷了卡,眼睛都沒眨。
如果是上一世,三萬塊會要了我的命。
我要到處求人,要低聲下氣,最後只能拿到沈知行施捨的五萬。
而現在,我有能力承擔。
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義。
保護你愛的人,不被這個世界傷害。
住院第三天,活檢結果出來了。
早期腺癌。
醫生辦公室,主任指著片子:「位置很好,可以做微創手術。術後五年生存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醫生,真的嗎?」
「真的。」主任笑了,「你父親很幸運,發現得早。很多肺癌患者一發現就是晚期,那才麻煩。」
我擦掉眼淚,不停地說謝謝。
走出辦公室,我在樓梯間蹲下來,放聲大哭。
壓抑了兩世的情緒,終於決堤。
上一世,父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拉著我的手說:「年年,爸爸最對不起你……」
這一世,他會活下來。
會看到我畢業,看到我工作,看到我結婚生子。
會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哭了很久,我站起來,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女孩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
時年,你可以的。
你已經改變了一件事。
接下來,會改變更多。
回到病房,父親正在和隔壁床老爺子下棋。
「年年,結果怎麼樣?」他看見我,放下棋子。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早期,可以做手術。醫生說了,治癒率很高。」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拍拍我的手,「你看,我就說沒事。別擔心,爸身體好著呢。」
「嗯。」我點頭,「手術安排在周五。這幾天你好好休息。」
「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