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一樣?」
沈知行盯著我,「你看我的眼神。
「別人看我,要麼是同情,要麼是輕蔑。
「你看我,像是恨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先生想多了。我為什麼要恨一個陌生人?」
他站起來,擋住我的去路。
「我也想知道。時年,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討厭你這種人。」我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冰。
「投機取巧,走捷徑,滿腦子只想一夜暴富。
「沈知行,你以為穿件好衣服,學幾句場面話,就能擠進這個圈子了?」
他的臉徹底白了。
「我告訴你,這個圈子裡的人,看你的眼神就像看小丑。」
我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你知道得太少,卻想要得太多。因為你連最基本的規則都不懂,就妄想分一杯羹。」
每一句話,都是刀子。
沈知行站在那裡,像被釘在地上。
很好。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摧毀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自我認知。
「讓開。」我說。
他機械地側身。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廳。
推開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行還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
側臉的線條緊繃,肩膀微微塌陷。
像個被老師訓斥後不知所措的少年。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裡閃過一絲異樣。
但很快,那點異樣就被更強烈的情緒淹沒了。
沈知行,這才只是開始。
等你真正爬起來,等你以為快要夠到天空的時候。
我會讓你摔得更重。
7
2015 年春天,股市瘋了。
上證指數突破 4000 點,直奔 5000。
營業部里人滿為患,大爺大媽們把養老錢都投了進去。
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能抓住這波行情,實現財富自由。
我的帳戶資金已經超過五十萬。
我像一個先知,精準地在低點買入,高點賣出。
但我知道,這種先知是有時限的。
六月,股災就會來。
四月的一個周末,我回了一趟家。
家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坐火車要五個小時。
父親在車站接我,看見我時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我。
「年年,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好。」
我挽住他的胳膊,「最近實習忙。爸,我給你和媽買了新衣服。」
「又亂花錢!」
「我自己賺的。炒股賺了點錢。」我笑著說。
父親的表情嚴肅起來:「炒股?那東西風險大,你可別……」
我握緊他的手,「我知道風險。
父親還是不放心,一路都在嘮叨。
回到家,母親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我愛吃的。
吃飯時,電視里正在播放財經新聞。
「今年以來,A 股市場持續走牛,投資者熱情高漲……」主持人字正腔圓。
父親皺眉:「天天漲,不正常。」
我扒飯的動作頓了頓。
「爸,你覺得會跌?」
「哪有不跌的股市。」父親嘆氣。
「我年輕時候也炒過,93 年那波,多少人跳樓。年年,聽爸的,賺夠了就收手。」
我點頭,「嗯,我聽你的。」
這是真話。
我已經在慢慢減倉。
到五月底,我會清空所有股票。
上一世,沈知行就是在股災前清倉的。
他不僅自己逃頂,還反手做空,賺了十倍不止。
消息來源,就是那個女明星的乾爹。
這一世,他沒有這條線。
我要看著他,怎麼在股災里淹死。
晚飯後,我幫母親洗碗。
父親在客廳看報紙。
母親突然小聲說,「年年,你爸最近老是咳嗽,讓他去醫院也不去。你勸勸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父親就是今年秋天查出的肺癌。
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拖了一年多,花光了所有錢,還是走了。
「媽,明天我就帶爸去檢查。」
「你爸倔……」
我聲音有些發抖,「必須去。媽,這事不能拖。」
母親看著我,眼神擔憂。
「年年,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我搖頭,擠出一個笑容。
「沒有。就是……就是覺得,你們年紀大了,要定期體檢。」
8
五月中旬,華信證券舉辦了一場高端客戶投資策略會。
受邀的都是資產千萬以上的客戶。
我作為研究部實習生,負責接待和記錄。
會場設在郊區的溫泉酒店。
依山傍水,環境清幽。
我到得早,在簽到處整理資料。
陸陸續續有客戶來,豪車一輛接一輛,下來的人非富即貴。
「時年?」
我抬起頭,看見顧清河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顯得隨性又儒雅。
「顧總。」
他遞過來一杯果汁,「今天辛苦你了。客戶名單看了嗎?」
我接過果汁,「看了。有幾位重點客戶需要特別關注。」
「嗯。」顧清河頓了頓,「還有一個人,不在名單上,但可能會來。」
我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沈知行。王振海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邀請函。我本來想拒絕,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的手指收緊,紙杯微微變形。
「他來幹什麼?」
「說是想學習投資。」顧清河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但我覺得,他是來拓展人脈的。
「最近他那個手機生意做大了,開始接觸一些來路不明的資金。」
「灰色資金?」
顧清河壓低聲音,「更糟。有跡象顯示,他在做民間借貸,月息百分之三十以上。
「而且催收手段……不太乾淨。」
我閉上眼睛。
果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顧總,公司為什麼要讓他來?這種人有風險。」
「因為有人擔保。擔保的人,我們得罪不起。」
金融圈就是這樣。
關係網盤根錯節,利益交換無處不在。
上一世,沈知行就是靠著這張網,越爬越高。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顧清河看著我,欲言又止。
「時年,如果沈知行找你麻煩,隨時告訴我。」
「謝謝顧總。」
他轉身去接待其他客戶。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涼。
上午九點,會議開始。
投資總監在台上講宏觀經濟,台下客戶聽得認真。
我坐在最後一排做記錄,餘光掃視全場。
沈知行沒有來。
我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清的失望。
十點半,茶歇時間。
我起身去洗手間,穿過走廊時,聽見露台傳來說話聲。
「王哥,你放心,這筆錢月底肯定能還上。利息再加五個點,行不行?」
是沈知行的聲音。
「知行,不是哥不信你。但你那邊窟窿太大了,兩百萬啊!」是王振海。
「我在股市還有倉位,馬上就能套現……」
「股市?你瘋了!現在這個點位還進?」
沈知行的聲音壓低。
「我有內幕消息。真的,王哥。消息絕對可靠,穩賺不賠。」
我的心跳加速。
內幕消息?
他怎麼可能有?
除非……
我悄悄靠近,透過玻璃門看出去。
沈知行背對著我,王振海面朝這邊,表情為難。
「知行,不是哥說你。你現在攤子鋪太大了,手機生意、放貸、現在又要炒股……
「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就是連鎖反應。」
「我知道風險。但富貴險中求。王哥,你當初不也是這樣起來的?」沈知行說。
王振海嘆氣,「行吧,我再信你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了,月底必須還錢。」
「一定!」
他們又聊了幾句,王振海先走了。
沈知行獨自站在露台,點燃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看起來很疲憊。
眼下有烏青,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
這個年紀的沈知行,其實活得很累。
要裝成熟,要學體面,要拚命往上爬。
還要維持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轉身想走,他卻突然回過頭。
四目相對。
他愣了一下,隨即掐滅煙,朝我走來。
「時年。你也在這兒。」
我沒說話,轉身準備離開。
他攔住了我。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個頭,影子把我籠罩。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
「聽到什麼?」我裝傻。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嘲。
「聽到我快破產了,到處借錢,像個賭徒一樣押上所有。」
我沒說話。
他眼睛盯著我,「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覺得我活該?」
「沈先生的事,與我無關。」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有關。
「時年,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我們之間應該有關。」
他的手掌很燙,力道大得讓我皺眉。
「放手。」
「不放。」他湊近,呼吸噴在我臉上,有煙味。
「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垃圾?」
「因為你就是。」我冷冷地說。
沈知行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我哪裡得罪你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偷沒搶,就是想賺點錢,想過上好日子,這有錯嗎?」
「賺錢的方法有很多。」我一字一句地說,「但你選了最髒的那種。」
「髒?」他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時年,你從小衣食無憂,你知道窮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被人踩在腳下,像狗一樣活著的滋味嗎?」
我當然知道。
上一世,你讓我嘗夠了。
我冷笑一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窮,但活得乾淨。有些人富了,骨子裡還是爛的。」
沈知行的眼睛驟然睜大。
我步步逼近,「高利貸,暴力催收,走私手機……沈知行,你做的哪件事不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