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場合他也配來……」
沈知行的臉色有點難看,但還在強撐著笑容。
王振海拉著他到處敬酒,說著蹩腳的奉承話。
有人敷衍地碰杯,有人直接轉身走開。
我站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笨拙地模仿別人的舉止,因為一句客套話就眼睛發亮,被冷落後咬著嘴唇。
真狼狽啊,沈知行。
上一世,你也是這樣開始的嗎?
不,不一樣。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已經在你身邊了。
我會教你品酒,教你社交禮儀,教你如何看起來像個體面人。
你會進步很快,因為你有天賦。
學習如何偽裝、如何利用人的天賦。
但這一世,你只有王振海。
一個同樣出身底層、滿身江湖氣、只會教你怎麼鑽空子的人。
你們倒是絕配。
「認識?」顧清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收回目光。
「不認識。」
顧清河微微皺眉,「那個穿灰西裝的年輕人,王振海最近經常帶他出來,說是做生意的。
「但我查過,他們的公司連註冊地址都是假的。」
我心臟一跳。
顧清河已經注意到他了?
「顧總的意思是……」
顧清河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圈子裡,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的人想做事,有的人只想撈錢。
「時年,你要記住,金融的本質是資源配置,不是賭博。」
他說得很誠懇。
我點頭:「我記住了。」
宴會還在繼續。
沈知行和王振海轉到了我們這邊。
王振海看見顧清河,眼睛一亮:「顧總!好久不見!」
他拉著沈知行擠過來。
「顧總,這是我兄弟沈知行,做電子產品的。知行,這是華信的顧總監,年輕有為!」
沈知行伸出手:「顧總好。」
顧清河禮貌地握了握:「沈總。」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我。
沈知行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出水晶燈細碎的光。
那張臉太年輕了,還沒有後來那種掌控一切的傲慢和冷漠。
但眼神深處,有一種熟悉的東西。
狼一樣的野心和掠奪欲。
他在打量我。
從頭髮到臉,到禮服,到手裡的香檳杯。
評估,算計。
像在看一件商品。
上一世,他第一次見我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只是那時候,我遞出了紙巾。
而現在,我面無表情。
「這位是……」
沈知行開口,聲音刻意壓低,試圖顯得沉穩。
「研究部實習生,時年。」顧清河替我回答。
沈知行伸出手,「林小姐。幸會。」
我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塊仿名牌表。
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污漬。
可能是機油,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上一世,這雙手曾經溫柔地撫摸我的臉,也曾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
曾經為我戴上戒指,也曾在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
我抬起手。
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將香檳杯換到另一隻手。
「抱歉,手滑。」我淡淡地說。
沈知行的表情僵住了。
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王振海趕緊打圓場。
「哈哈,小姑娘緊張。顧總,咱們去那邊聊聊?我有個項目想請教您……」
顧清河看了我一眼,對沈知行點點頭,跟著王振海走了。
留下沈知行一個人。
他收回手,插進褲兜。
眼睛盯著我,眼神里有難堪,有惱怒,還有一絲探究。
「林小姐對我有意見?」他問,聲音很冷。
「我們認識嗎?」我反問。
「不認識。」
「那為什麼要有意見?」
他被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周圍有人在看這邊,竊竊私語。
沈知行的耳朵紅了。
是羞恥,也是憤怒。
我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克制。
這個年紀的沈知行,自尊心薄得像紙,一戳就破。
「林小姐在哪所大學?」他突然問。
「有關係嗎?」
「隨便問問。」
「不方便說。」
一句比一句冷。
沈知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顧清河回來了:「時年,張經理找你。」
「好。」我轉身就走。
沒有再看沈知行一眼。
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像毒蛇的信子。
走出宴會廳,顧清河低聲說:「你剛才很不客氣。」
「我不喜歡那個人。」我實話實說。
「為什麼?」
「眼神不正。」
顧清河笑了。
「你看人很準。那個沈知行確實有問題。
「王振海最近在幫他搭線,想接觸一些灰色資金。
「我提醒你,離他們遠點。」
「謝謝顧總提醒。」
我們走到電梯口。
顧清河突然說:「時年,你有時候不像一個大四的學生。」
我心裡一凜。
他看著我的眼睛,「太冷靜,太清醒,太防備。好像經歷過很多事。」
我垂下眼帘。
「可能因為,我家裡條件不好,懂事早。」
「也許吧。」顧清河沒有追問。
「總之,保護好自己。這個圈子,吃人不吐骨頭。」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轉身。
顧清河站在外面,朝我揮揮手。
門緩緩關上。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沈知行,我們終於見面了。
但這一次,我不是你的救贖,不是你的階梯,不是你可以隨意利用然後拋棄的工具。
我是你的噩夢。
是你永遠也碰不到的光。
是你窮盡一生,也填不平的深淵。
6
年會之後,我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到沈知行的場合。
但這座城市太小了,金融圈更小。
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我在公司樓下咖啡廳改報告。
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咚響。
我抬起頭,看見沈知行走進來。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好些。
深藍色夾克,黑色休閒褲,鞋子是某運動品牌的打折款。
頭髮沒有抹髮膠,自然地垂在額前。
少了故作成熟的油膩,反而顯得更年輕,甚至有點青澀。
如果我不知道他後來是什麼樣的人,或許會被這張臉迷惑。
他在櫃檯點單,聲音很低。
然後端著咖啡轉身,目光掃過整個店面。
看見我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徑直走過來,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林小姐,真巧。」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我沒說話,繼續敲鍵盤。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這家拿鐵不錯。林小姐常來?」
「沈先生有事嗎?」我抬眼看他,語氣冷淡。
他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揚。
「沒事就不能聊聊天?上次年會,林小姐好像對我有些誤會。」
「沒有誤會。」
「那為什麼……」
我打斷他,「因為我不喜歡和陌生人聊天。
「尤其是不請自來的陌生人。」
沈知行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漸漸沉下來。
「時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問得這麼直白,我倒有些意外。
我合上電腦,「沈先生多慮了。我們本來就不認識,談不上看得起看不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但你知道我是誰。王振海介紹過。你也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我語氣平靜,「倒賣手機?怎麼了?」

「你覺得這生意不體面?」
他往前傾身,壓低聲音。
「是,我現在是不體面。但我告訴你,很快我就會讓你刮目相看。」
這種話,上一世我聽他說過無數次。
「很快我就會賺到第一個一百萬。」
「很快我就會開公司。」
「很快我就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每一個很快背後,都是更深的陷阱。
我面無表情站起身,「沈先生的事業,與我無關。我還有工作,先走了。」
「等等。」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猛地甩開。
動作太大,咖啡杯被帶倒,褐色的液體灑在桌上,順著桌沿滴到他的褲子上。
沈知行低頭看著那片污漬,臉色一點點變白。
「對不起。」我毫無誠意地說,抽出紙巾擦拭自己的電腦包。
他的手指在桌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時年,你憑什麼?」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憑什麼?
我差點笑出聲。
憑你十年後把我像垃圾一樣扔掉。
憑你害死我父母。
憑我死在那個煤氣罐爆炸的夜晚。
但這些話,我不能說。
我迎上他的目光,「沈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們只見過兩次,你為什麼一副我欠你什麼的樣子?」
沈知行愣住了。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是啊,這一世,我們確實只見過兩次。
他沒有遞紙巾的恩情要還,沒有朝夕相處的依賴,沒有一起創業的情誼。
在他的人生里,我只是一個態度惡劣的陌生女人。
他憑什麼覺得,我應該對他另眼相看?
「因為你……」
他卡住了,似乎在組織語言,「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