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
不可能。
我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而且這一世我們從未見過,他不應該認得我。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強烈得讓人窒息。
「沈知行!」門口有人喊他。
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精明相。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振海。
沈知行後來的軍師,專門幫他處理灰色業務的人。
放高利貸、暴力催收、做假帳。
什麼髒活都干。
原來他們這麼早就認識了。
「你怎麼在這兒?」
王振海走過來,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走,哥請你吃飯。」
「王哥,我……」
「別廢話,走吧。」
沈知行被半推半拉地帶走了。
我鬆開滑鼠,手心全是汗。
原來軌跡還是會重合。
即使沒有我,沈知行也會遇到王振海,走上那條路。
但不一樣的是,這一世,他沒有了我這個跳板。
沒有了那些精準的股票信息。
沈知行,讓我看看,只靠你自己,能爬多高。
4
十月底,我的帳戶資金突破了五萬。
其中三萬是盈利。
我選了四隻股票,輪動操作,精準地踩准每一個波段。
營業部里開始有人注意到我這個很會炒股的小姑娘。
「年年,今天買什麼?」大媽們圍過來。
我笑了笑,指指螢幕:「這個,還有這個。」
「聽你的!」
她們現在叫我小股神。
我沒有藏私,願意分享一些分析。
不是因為善良,而是我需要名聲。
在這個行業里,名聲就是資源。
果然,有一天,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找到我。
他遞過來名片,「林小姐是嗎?我是華信證券的張經理。
「聽說你對市場判斷很準,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實習?我們正在招助理研究員。」
華信證券,省內最大的券商。
上一世,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這裡。
後來為了幫沈知行創業,我辭了職。
我接過名片,「有興趣。謝謝張經理。」
「那下周一來面試吧。」
他頓了頓,「不過林小姐,我多問一句,你這些分析……是自己研究的,還是有……」
「自己研究的。我保研本校金融系,導師是陳建國教授。」
陳教授是業內大牛,這個名字很有分量。
張經理眼睛一亮。
「原來是陳教授的高徒!那沒問題了,周一來找我,就是走個流程。」
送走張經理,我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順利。
有了華信的實習經歷,畢業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更重要的是,我能接觸到更多的信息和資源。
而這些,都不會再分給沈知行一絲一毫。
走出營業部時,天色已經暗了。
深秋的風很涼,我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
路過一家大排檔,喧鬧聲撲面而來。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靠里的桌子,沈知行和王振海在喝酒。
桌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瓶,沈知行的臉已經紅了。
王振海摟著他的肩膀,正在說什麼,表情興奮。
沈知行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酒杯。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很年輕,帶著點痞氣,眼睛裡卻有光。
一種看到希望的光。
我知道王振海在說什麼。
「兄弟,跟著哥干,保證你一年買車,三年買房!」
「那批手機,轉手就能賺這個數!」
「放心,路子我都打通了,穩賺不賠!」
上一世,沈知行的第一桶金,就是從倒賣走私手機開始的。
本錢是王振海借給他的高利貸,月息百分之二十。
他賺了錢,還了債,也從此被套牢。
因為嘗過快錢的甜頭,就再也看不上踏踏實實賺錢了。
後來他跟我說:「時年,你不懂。
「窮過的人,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富起來。
「什麼道德,什麼法律,都是狗屁。」
我看著那個笑容,心裡一片冰冷。
沈知行,你會走上同樣的路。
但這一次,沒有我幫你善後,沒有我提醒你風險,沒有我在你踩線時拉住你。
你會走得更快。
也會摔得更慘。
公交車來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啟動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在霓虹燈下有些模糊。
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後的他。
在五星級酒店的落地窗前,端著紅酒,俯瞰城市夜景。
然後轉身,對穿著婚紗的女明星說:「我終於配得上你了。」
配得上?
用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我全家人的命運鋪路,才換來的配得上?
我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沈知行,這一世,我會讓你知道——
從泥潭裡爬出來,和踩著別人的屍體爬出來,是兩回事。
而你,只配爛在泥潭最深處。
5
華信證券的實習很順利。
張經理把我安排在研究部,跟著一位資深分析師做助理。
工作內容很基礎,
整理數據、寫會議紀要、做簡單的行業分析。
但我做得極其認真。
「小林啊,你這份關於網際網路金融的分析報告,寫得比正式員工還好。
「特別是對風險點的把控,很敏銳。」
帶我的劉老師誇讚道。
「謝謝劉老師,還要多學習。」
我謙虛地說,心裡卻清楚,這些敏銳,是用上一世的血淚換來的。
2015 年那場股災。
多少配資爆倉的人跳樓。
沈知行卻在那場股災中賺得盆滿缽滿—。
因為他提前得到了消息,不僅自己清倉,還反手做空。
你看,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
但這一世,我要用這種不公平,來對付製造不公平的人。
十一月中旬,公司年會。
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實習生本來沒資格參加,但張經理特意給了我邀請函:「小林,多認識些人,對你有好處。」
我穿著用第一筆工資買的黑色小禮裙,化了淡妝,站在宴會廳角落。
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
金融圈的男男女女們舉著香檳,談笑風生。
話題離不開股市、房價、政策風向。
「聽說央行要降准了……」
「創業板還能漲,至少看到 3000 點。」
「我重倉了一隻票,內部消息……」
我安靜地聽著。
這一幕太熟悉了。
上一世,我也站在這樣的場合。
但那是沈知行公司的年會,我是作為老闆娘出席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個擺設,真正的權力在沈知行手裡。
那些恭維、奉承、曖昧的眼神,都是衝著他去的。
而我像個花瓶,站在他身邊,笑得臉都僵了。
「時年?」
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轉頭,對上一雙驚訝的眼睛。
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合身的西裝,戴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溫文儒雅。
我認識他。
顧清河。
華信證券投行部總監,後來去了深交所,三十五歲就成為最年輕的副所長。
在金融圈裡,他是真正的清流。
專業過硬,作風正派,從不參與那些灰色交易。
上一世,我們有過幾面之緣。
他曾經委婉地提醒我:「林小姐,沈總的一些操作……風險很大,你要多留心。」
當時我沒聽懂,還覺得他多管閒事。
後來沈知行出事,第一個站出來呼籲徹查的,就是顧清河。
「顧總。」我點頭致意。
「你認識我?」顧清河有些意外。
「聽劉老師提起過,說您是公司最年輕的總監。」
他笑了笑。
「劉老師過獎了。你是……研究部的實習生?」
我點點頭,「是。」
他讚賞道,「我看了你寫的那份網際網路金融報告,很有見地。
「特別是對監管風險的預判,不像一個大四學生的水平。」
我心裡一緊。
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了?
「我導師是陳建國教授,跟著他做過相關課題。」我把功勞推給導師。
顧清河點頭,「陳教授啊。難怪。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報告里提到的某些平台可能涉及自融和資金池,這個判斷很大膽。有依據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顧清河的眼神很乾凈,帶著純粹的專業探究。
上一世,這樣的人太少了。
沈知行身邊都是王振海之流,為了錢什麼都可以出賣。
「有一些數據支撐。但我沒有實證。」我謹慎地說。
顧清河若有所思,「這個領域確實需要規範。
「如果有更多像你這樣清醒的從業者,市場會健康很多。」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畢業後如果有興趣,可以來投行部。我們缺有想法的年輕人。」
「謝謝顧總。」
我接過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溫暖乾燥。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我的呼吸停了。
沈知行。
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西裝,牌子是廉價的國產貨,袖口還留著商標。
頭髮用髮膠梳得油膩。
臉上帶著故作鎮定的表情,眼神卻在四處打量,泄露出一絲慌亂和貪婪。
王振海跟在他身邊,一副這是我兄弟的模樣,逢人就介紹。
「這是沈總,做電子產品的,年輕有為!」
周圍人禮貌地點頭,眼神里卻帶著輕蔑。
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硬擠進圈子的暴發戶。
「他怎麼來了?」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王振海帶進來的吧。聽說最近在倒賣手機,賺了點小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