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
我說。
「你知道極光為什麼美嗎？」
他搖頭。
「因為它遙不可及。」
我拉開車門。
「就像過去的我們。看著很美，但永遠碰不到了。」
車子啟動，後視鏡里，他站在原地，身影在雪夜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冰島的荒原上，極光漫天飛舞。
顧承澤牽著我的手，說。
「昭昭，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夢裡的我點頭，笑得幸福。
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
原來最痛的，不是恨，而是連恨都沒有了，只剩下悵惘。
悵惘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美好，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8
十二月中旬，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秦小姐您好，我是周蔓。」
我愣了一下。
「有事嗎？」
「我想跟您見一面。」
她聲音很輕。
「有些話，想當面說。」
我本來想拒絕，但她說。
「關於顧承澤，也關於……我肚子裡的孩子。」
孩子？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你沒有打掉？」
「沒有。」
她頓了頓。
「我捨不得。而且醫生說我的體質，打掉可能再也懷不上了。」
我們約在咖啡廳。
周蔓素顏，穿著寬鬆的衛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
看見我，她站起來，有些侷促。
「秦小姐。」
「坐。」
她坐下，雙手捧著咖啡杯，指節發白。
「對不起。」
她第一句話就是道歉。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個，但我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說話。
「我和顧總……不是你想的那樣。」
「孩子不是顧總的。」
她低頭看著杯子。
「我確實喜歡他，也試圖勾引過他。但他從來沒有回應。」
我皺眉。
「那張預約單，是我故意放的。
「我想逼他選擇，要麼娶我，要麼給我一筆錢。」
她苦笑。
「但我沒想到，他會直接跟我解約，甚至封殺我。」
「那你現在找我，是想讓我勸他？」
「不是。」
她抬頭，眼睛裡有淚。
「我想告訴你，顧總是真的愛你。」
我笑了。
「愛我會跟你傳緋聞？愛我會讓我當隱形人三年？」
「因為他怕。」
周蔓說。
「怕你受傷，怕娛樂圈的髒水潑到你身上，怕你像他母親一樣……」
她停住，像是說漏嘴。
「他母親？」
我問。
周蔓咬唇，很久才開口。
「顧總的母親，曾經是舞蹈家。嫁給顧董後，因為媒體不斷跟拍、造謠，患上抑鬱症，最後……自殺了。」
我渾身一僵。
這件事，顧承澤從來沒跟我說過。
「顧總一直很自責。」
周蔓輕聲說。
「他覺得是他父親沒有保護好母親。所以他發誓，如果他愛的人進了這個圈子，他一定要把她藏得好好的，不讓任何人傷害。」
「所以他選擇傷害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用冷落，用忽視，用緋聞？」
「那不是他的本意。」
周蔓搖頭。
「他只是……用錯了方式。」
她擦掉眼淚。
「秦小姐，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我看著顧總這段時間的樣子，真的……很難過。
「他每天都在你畫室對面，看著你的窗，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他學會了做飯，因為你說過，想吃到丈夫親手做的菜。他戒了煙，因為你說不喜歡煙味。」
「他甚至……」
她頓了頓。
「甚至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有情感表達障礙，因為童年創傷，他不懂怎麼正常地去愛一個人。」
咖啡廳里很安靜，只有輕柔的音樂。
我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
原來是這樣。
「周蔓。」
我開口。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
我看著她的眼睛。
「傷害已經造成了。原因很重要，但它不能改變結果。」
「我知道。」
她點頭。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全部真相。」
她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張支票，推到我面前。
「這是顧總之前給我的封口費，我一分沒動。」
她說。
「現在，物歸原主。」
我沒有接。
「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生下來。」
她撫摸著小腹。
「我會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把他養大。」
她對我鞠了一躬。
「秦小姐，祝您幸福。」
她走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很久沒有動。
支票上，金額那一欄寫著一串零。
可是有些東西，錢買不回來。
9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還是去了機場。
不是心軟，而是想給這段婚姻一個正式的結束。
顧承澤在值機櫃檯等我，看見我，眼睛亮起來。
「昭昭！」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穿著我給他買的灰色大衣，圍著那條我織了一半就放棄的圍巾。
「走吧。」
我說。
飛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程很長。
我們並排坐著，卻像隔著整個太平洋。
「昭昭。」
他忽然開口。
「周蔓找你了，對嗎？」
「嗯。」
「她說的……都是真的。」
他聲音很輕。
「我母親的事，我的問題，都是真的。」
我看著舷窗外的雲層。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羞愧。」
他說。
「因為覺得自己很失敗，連愛一個人都學不會。」
「那你現在學會了？」
「在學。」
他轉頭看我。
「很笨拙，但我在努力。」
我沒有說話。
飛機在雷克雅未克降落時，是當地的下午。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酒店訂在郊外的小木屋，落地窗外就是荒原。
入住後，顧承澤說。
「今晚可能有極光。」
「看運氣吧。」
我們吃了簡單的晚餐，然後坐在壁爐前，相對無言。
窗外，夜幕降臨。
沒有極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呼嘯的風。
「看來運氣不好。」
我說。
「對不起。」
顧承澤忽然說。
「昭昭，對不起。」
「為哪件事道歉？」
「所有。」
他眼睛裡有火光跳動。
「為我忽略你的感受，為我用錯誤的方式愛你，為我讓你哭了那麼多次。」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單膝跪地。
這個姿勢讓我想起求婚那天。也是在壁爐前，他舉著戒指，說。
「昭昭，嫁給我，我會讓你幸福。」
那時我以為，幸福觸手可及。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已經晚了。」
他抬頭看我，眼眶通紅。
「但我還是想說。我愛你，秦昭昭。不是出於責任，不是出於習慣，是真的愛你。」
「愛到傷害我？」
「愛到不知道怎麼去愛。」
他哽咽。
「我父親愛的方式是控制，是囚禁，是把母親關在家裡以為這樣她就安全。我以為我跟他不一樣，可到最後，我做了同樣的事。」
「我想保護你，所以把你藏起來。我想讓你安全，所以疏遠你。我以為只要沒有軟肋，就沒有人能傷害你。」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可我忘了，最大的傷害源，是我自己。」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這個男人，永遠冷靜，永遠自持，永遠遊刃有餘的男人，此刻跪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昭昭，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聲音破碎。
「一次就好。如果這次我還是做不好，我放你走，再也不糾纏。」
壁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
窗外，風還在呼嘯。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我曾經深愛過的眼睛，裡面倒映著我的臉，和跳躍的火光。
「顧承澤。」
我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同意來冰島嗎？」
他搖頭。
「因為我想親口告訴你。」
我說。
「我不恨你了。」
他身體一僵。
「周蔓告訴我那些事之後，我突然就不恨了。」
我輕聲說。
「恨太累了，我背負了三年，真的累了。」
「昭昭……」
「但我不恨，不代表我會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
「有些傷口，癒合了也會留疤。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
我抽出手，站起來。
「這次旅行，就當是給我們這三年的婚姻，一個正式的告別。」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他問。
「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
「沒有。」
我說。
「顧承澤，我們結束了。」
窗外的風突然停了。
緊接著，一道綠光劃破夜空。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極光像巨大的帷幕，在天空鋪開，搖曳，舞蹈。
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令人窒息。
我們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這曾經約定要一起看的風景。
誰也沒有說話。
因為知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10
從冰島回來後，我正式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
顧承澤沒有再阻攔。他在調解書上簽字時，手抖得握不住筆。
「昭昭。」
他說。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對的人，一定要告訴我。」
「為什麼？」
「我想看看。」
他笑了笑，眼淚卻掉下來。
「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你。」
離婚判決下來的那天，是個晴天。
我拿著那份文件走出法院，陽光刺眼。
顧承澤跟在我身後，說。
「我送你。」
「不用了。」
「最後一次。」
他說。
「就當是……告別。」
我沒有再拒絕。
車上，我們都很沉默。
快到公寓時，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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