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新建了一個表,命名為未來計劃。
第一行:三年內存夠一百萬。
第二行:考個專業證書。
第三行:每年旅行兩次。
第四行:學會做十道拿手菜。
第五行:養只貓。
寫到這裡,我停下來。
下班回家後,有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在門口等我,蹭我的腿,發出呼嚕聲。
那應該很溫暖。
7
新工作的第一個早晨,我醒得比鬧鐘早。
洗漱,化妝,挑衣服,七點半出門。
地鐵站已經人潮洶湧。
公司在前灘,一棟新建的寫字樓。
辦公室在十二樓,落地窗正對黃浦江拐彎處。
我的位置在角落,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枝葉鮮嫩。
創始人楊總端著咖啡走過來:「怎麼樣?還習慣嗎?」
「很好。謝謝楊總。」
她笑笑,「別客氣。今天先熟悉環境,下午有個項目會,你一起參加。」
整個上午,我埋頭看資料。
公司做女性職場社交平台,用戶量不大但粘性很高。
運營方案需要升級,這正是我擅長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幾個年輕同事坐過來:「林總監,聽說您之前在大廠?」
「嗯。」我簡單回應。
「那怎麼來我們這兒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問。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想換個環境。」
他們識趣地沒再追問。
午飯後,我回到工位,打開私人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陌生,標題是:關於你家拆遷的事。
心頭一跳。
點開。
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附件:PDF 文件。
下載,打開。
是拆遷補償協議的掃描件。
甲方:縣政府拆遷辦。乙方:林建國(我父親)。
我快速瀏覽。
補償總金額:688,500 元。
下面有明細:
房屋補償:480,000 元
宅基地補償:168,500 元
搬遷補助:40,000 元
簽署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好是弟弟開始說要結婚的時候。
正好是父母開始逼我要四十萬的時候。
他們手裡有六十八萬,卻跟我要四十萬。
手在抖。
我放下滑鼠,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如果不是婷婷,如果不是蘇琪,如果不是我自己最後那點清醒。
我可能會把一切都給他們。
手機震動。
是婷婷。
我接通,走到消防通道。
她聲音很急,「姐。你看到郵件了嗎?」
「看到了。你怎麼拿到的?」我問。
「我在房管局有同學。我讓她幫忙調的檔案。
「姐,還有更過分的,你爸把宅基地補償那十六萬八,用現金領走了,沒走銀行流水。就是為了不讓你查到。」
「我知道了。謝謝你,婷婷。」
她猶豫了一下,「那個,林耀好像察覺我在查這件事。他昨天問我是不是跟你聯繫了。」
「你怎麼說?」
她頓了頓,「我說沒有。但姐,我可能……不能再幫你了。林耀說下個月就結婚,我爸媽也在催。」
「我明白。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你自己保重。」我說。
「你也是。姐,你一定要贏。」
下午的項目會,我全程專注。
討論用戶增長方案時,我提出幾個點子,楊總點頭:「這個思路好,細化一下。」
會議結束已經是五點半。
同事們陸續下班,我留在工位,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宅基地補償現金領取合法性」。
法律條文密密麻麻。
我一條條看下去,眼睛發酸。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離開,辦公室只剩下我和保潔阿姨。
阿姨拖地到我旁邊,小聲說:「姑娘,早點回去吧,工作做不完的。」
我抬頭沖她笑笑:「馬上就好。」
其實沒什麼要緊事。
我只是不想回那個空蕩蕩的租來的房子。
八點,我終於關電腦。
走出寫字樓時,晚風很涼。
秋天真的來了。
回到家,我給李律師發郵件,附上拆遷協議掃描件。
他立馬回電話過來。
「證據很關鍵。現金領取這部分,我們需要拆遷辦出具證明。」
「能開到嗎?」
「可以申請調查令。但需要時間。另外,我建議你儘快起訴,避免他們轉移財產。」他說。
「你弟弟名下那套新房。雖然已經過戶,但如果能證明購房款來源是你的錢,理論上可以追索。」
我愣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能證明你給家裡的錢,被他們用來給你弟弟買房,那麼這部分錢你有權要回來。」
「怎麼證明?」我問。
「資金流向。」他說,「你給你的錢,你父母轉給你弟弟,你弟弟用來買房。只要有銀行流水能形成閉環,就有希望。」
我心跳加快,「成功率多高?」
他實話實說,「不高。但值得一試。特別是現在有了拆遷款隱瞞的證據,法官對你的同情分會增加。」
我說,「好。試。」
接下來一周,我白天工作,晚上整理證據。
李律師那邊進展順利,調查令下來了,拆遷辦證實了現金領取的事實。
周五下午,父親打電話來。
我站在公司樓梯間接聽。
他暴怒,「林思楠!你非要逼死我們是不是?!老子的錢,想給誰給誰!」
「那我的錢呢?我工作七年給你們的八十六萬,你想給誰?」我問。
他噎住了。
我第一次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
「爸。拆遷款六十八萬八千五,宅基地補償十六萬八是現金領的。這些,我都知道了。」
沉默。長長的沉默。
然後他笑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笑:「知道了又怎麼樣?錢花了!沒了!」
「花在哪了?」
「關你屁事!」
「花在弟弟的婚房上了,對嗎?」我說。
「二十萬首付是你出的,裝修錢也是你出的。剩下的錢,存在弟弟帳戶里,準備給他買車。」
他不說話了。
我猜對了。
「爸。我給你兩個選擇。一,三天內,把二十一萬六打給我。
「二,我起訴,不僅要這筆錢,還要追索你用來給弟弟買房的那部分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下周一,如果我沒收到錢,法庭見。」
回到工位,楊總走過來:「小林,下周三去北京出差,見個投資人,你準備一下材料。」
「好的。」我打開日程表,標記。
「你最近狀態不錯。保持。」她笑笑。
「謝謝楊總。」
她走開後,我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倒計時。
距離下周一,還有三天。
周末,我沒出門。
在出租屋裡整理房間,洗衣服,做飯。
蘇琪來陪我,我們看了部老電影,笑得很開心。
周日下午,銀行卡到帳提示:210,000 元。
少了六千。
父親發來簡訊:【就這些。再要沒有了。】
加上之前的十六萬,一共三十七萬。
離八十六萬還差得遠。
我給李律師打電話:「錢收到了,起訴撤銷吧。」我不想再跟他們糾纏了。」
他說,「好。那我這邊結案。不過林思楠,我提醒你,他們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我說。
掛掉電話,我坐在窗前。
夕陽西下,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
手機又響,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是我弟。
「姐。錢給你了。滿意了嗎?你毀了爸媽。爸氣得高血壓住院,媽天天哭。你滿意了?」
我握緊手機:「林耀,你知道拆遷款是多少嗎?」
「什麼?」
我一字一句,「六十八萬八千五。爸領了現金,沒告訴我。
「他們拿著六十八萬,跟我要四十萬,要我的房子,要我的公寓。是誰毀誰?」
他不說話了。
「從小到大,我讓著你,護著你,幫你打架,給你錢。我以為我們是姐弟。
「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不是。我只是你的提款機。」
「姐……」
「別叫我姐。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姐了。」
我掛斷,拉黑。
然後我打開電腦,給楊總寫發消息。
【楊總,下周三的出差,我想請一天假。有點私事要處理。】
她很快回復,【可以。】
我需要回一趟老家。
最後一次。
周二上午,我沒告訴任何人,回到了縣城。
直接去房管局,查詢弟弟那套新房的狀態。
工作人員告訴我:「這套房有抵押。抵押貸款三十萬,上周剛辦。」
我明白了。
那二十一萬,是抵押貸款來的。
他們不是真心給錢,是用房子套現,打發我。
我走到老房子拆遷的那片空地,在廢墟前蹲下來,從包里掏出幾張紙。
一張是我小時候的全家福,四歲,抱著布娃娃,笑得很傻。
一張是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
一張是工作第一年的工資條:月薪八千。
我把它們放在地上,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竄起來,很快吞噬了紙張。
照片上的人臉在火焰中扭曲,最後變成黑灰。
風一吹,灰燼散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身時,看見母親站在不遠處的路口。
她提著菜籃子,看著我,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