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著她。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隔著二十八年的時光。
最後,她先轉身走了。
腳步蹣跚,背影佝僂。
我沒有叫住她。
有些話,說了太多次。
有些淚,流了太多回。
現在,我們都該閉嘴了。
我打車去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回上海的高鐵。
列車開動時,我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縣城。
再也不見了。
我會在上海活下去,好好地活。
不是證明給誰看。
只是為自己活。
8
我正在加班修改投資人的 PPT。
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父親」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直到震動停止。
又響起。
再停止。
第三次響起時,我接了。
「楠楠,你媽……你媽不行了!」
我握滑鼠的手停住:「什麼不行了?」
他痛哭出聲,「癌……癌症晚期,醫生說就剩三個月了……你媽想見你最後一面……」
電腦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哪家醫院。」我的聲音很平。
他哽咽,「縣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腫瘤科 307 床。
「楠楠,你快回來……你媽一直在叫你名字……」
「病歷發給我。」我說。
他詫異,哭聲瞬間停止,「什麼?」
我一字一句,「診斷證明、檢查報告、病歷。發照片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爆發。
「林思楠!你媽都要死了!你還要看什麼病歷!你還是不是人!」
我重複,「發給我。不然我不會回去。」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放下手機,繼續改 PPT。
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十分鐘,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二十分鐘後,微信收到幾張圖片。
縣人民醫院的病歷首頁。
診斷欄寫著:胰腺癌晚期。
下面有醫生的簽字和醫院公章。
檢查報告:CT 影像,胰腺部位有陰影。腫瘤標誌物 CA199 數值超標。
住院通知單。
看起來是真的。
母親真的得了癌症?
弟弟發來一條視頻。
點開。
病房,白牆,氧氣瓶。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閉著眼睛。
父親在畫面外說:「秀英,楠楠打電話來了。」
母親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思……楠……」
視頻到這裡結束。
我關掉電腦,拎起包下樓。
打車回家,收拾行李。
往行李箱裡扔衣服時,手在抖。
胰腺癌,晚期,三個月。
這些詞在腦子裡打轉。
蘇琪的電話打進來:「還在加班?」
「我媽癌症晚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
「我要回老家一趟。」
「我陪你。」蘇琪立刻說。
我拒絕了她,「不用,這次可能是真的。護士說昨天入院的,病歷看起來沒問題。」
蘇琪說,「照片可以 P,視頻可以演。你別忘了他們之前怎麼騙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回去看。是真的,我認。是假的,我徹底了斷。」
蘇琪嘆氣:「你帶錄音筆了嗎?」
「帶了。」
「隨時聯繫。」
高鐵是第二天最早的班次。
六點發車,天還沒亮。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農田。
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送我去上大學。
綠皮火車,站票,她站了八個小時,到學校時腿腫得走不動路。
幫我鋪好床,塞給我五百塊錢:「省著點花。」
那五百塊錢,她攢了三個月。
那是她給過我的,最大的一筆錢。
後來我給她錢,幾萬幾萬地給。
她收下,說:「媽給你存著,將來當嫁妝。」
後來她都給了弟弟。
九點到縣城,我直接去了醫院。
住院部三樓,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病人的呻吟聲傳來。
307 病房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
靠窗那張,母親躺著。父親坐在床邊,弟弟站在窗前。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母親確實瘦了,臉頰凹陷,手上打著點滴。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來,又無力地躺回去。
「楠楠……」她聲音嘶啞。
我走到床邊,放下背包。
「病歷原件給我看看。」我說。
父親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沓紙。
我接過來,一頁頁翻。
病歷,檢查報告,醫囑單。
所有文件都齊全,公章清晰。
「主治醫生呢?」我問。
父親開口,「王主任今天不上班。楠楠,你先坐下,陪你媽說說話。」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母親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很涼,皮膚鬆弛,血管清晰可見。
她眼淚流下來,「楠楠,媽對不起你……」
我冷漠地抽回手,「別說這些。治療費用多少?」
父親報了個數:「醫生說要做化療,一次一萬,一個療程六次。
「還有靶向藥,一個月兩萬多。醫保報銷後,我們自己要出二十萬左右。」
父親搓著手,「你看,家裡錢都給你弟弟買房了,拆遷款也……我們實在拿不出錢。你是姐姐,能不能……」
我打斷他,「我出十萬。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父親臉色一變:「十萬不夠啊!」
我很堅決,「那你們想辦法。我只有這麼多。」
父親罵道,「自私!你媽白養你了!」
我看著他們。
這一幕太熟悉了。
要錢,演戲,道德綁架。
我看著母親,「媽。你真的得了癌症?」
她愣住,然後哭得更凶:「楠楠,你懷疑媽……」
我站起來,「對,我懷疑。因為你們騙過我太多次了。」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昨天保存的病歷照片,放大。
我指著診斷欄,「這裡。胰腺癌的英文拼寫錯了。Pancreatic,你們少寫了一個『c』。」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我繼續,「還有這個 CT 報告。日期是上周五,但縣人民醫院的 CT 室上周五設備維修,根本做不了檢查。」
父親的臉白了。
我打開 CA199 的檢查單,「最可笑的是這個。正常值上限是 37U/mL,你們填的是 370。
「為了看起來嚴重,多寫了個零?」
弟弟衝過來想搶手機,我後退一步。
「需要我現在去醫生辦公室核實嗎?」我問。
母親不哭了。
父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著頭。
弟弟指著我:「你……你調查我們?」
「對。因為我學聰明了。」
我走到病房門口,拉開一條縫。
走廊盡頭,王主任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王主任!」我叫道。
他走過來:「你是?」
「307 床趙秀英的家屬。想跟您了解一下病情。」我說。
王主任看看我,又看看病房裡,表情複雜:「進來吧。」
進了醫生辦公室,我關上門,給他看了手機里的照片。
「王主任,我母親真的得了胰腺癌嗎?」
他嘆了口氣,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真正的病歷。
「你母親是胃炎住院,上周就出院了。這些我不知道他們從哪弄來的。」
我點頭:「謝謝您。」
他叫住我,「姑娘。你父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周他們就來找過我,想讓我開假證明,我沒同意。
「後來他們找了別的途徑……」
「我明白了。」我說。
回到病房時,三個人都低著頭。
我收拾背包,拉上拉鏈。
父親抬頭看我,眼睛通紅,「林思楠。你媽……你媽就是太想你了……她怕你不回來……」
「所以騙我?」我問。
他激動地站起來,「我們沒辦法啊!你拉黑我們,不接電話,我們只能這樣……」
我嗤笑一聲,「只能這樣。只能騙我,勒索我,毀我的工作,毀我的生活。」
母親突然坐起來,拔掉針頭,血珠從手背冒出來。
她尖叫,「楠楠!你要逼死媽媽嗎!」
護士聞聲趕來:「怎麼回事?」
我對護士說,「沒事。病人情緒激動。」
「趙秀英,你針還沒打完呢!」護士要過來。
母親一把推開她,光腳下床,衝到窗邊:「你不原諒媽媽,媽媽就跳下去!」
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
弟弟去拉她:「媽!別這樣!」
母親掙扎,「放開我!讓我死!女兒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父親跪下了,抱住我的腿:「楠楠,爸求你了……你就原諒你媽這一次……最後一次……」
我低頭看著他。
「爸。你記不記得我小學五年級,數學考了滿分,你答應給我買新書包。」
他愣住。
「後來你沒買。因為弟弟想要遊戲機,你把錢給他了。我哭了三天,你說我小氣。」
他張了張嘴。
「初中,我參加演講比賽得了獎。你說女孩子拋頭露面不好,沒去參加頒獎禮。
「高中,我想學文科,你說理科好找工作。我聽了你的。
「大學,我想考研,你說早點工作幫家裡。我又聽了。
「工作後,每一次你們要錢,我都給。因為你們說,我是姐姐,要幫弟弟,要孝順父母。」
我蹲下來,平視他:「我聽了二十八年。現在,我不想聽了。」
他鬆開了手。
我站起來,看著窗邊的母親。
「媽,你想跳就跳吧。三樓,大機率死不了,但會殘廢。到時候,弟弟要照顧你一輩子。」
母親僵住了。
「或者,你們選另一條路。簽協議,按法律規定的標準,我每月給你們一千塊贍養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