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
我走到玄關,拉開抽屜,拿出紙筆寫地址。
「你現在就去。公司地址,地鐵怎麼坐,我都寫給你。去了之後找前台,說我名字。他們會讓你進的。」
我把紙條遞過去。
父親沒接。
他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們去鬧吧,鬧得越大越好。鬧完了,我被開除,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到時候別說四十萬,四塊錢我都拿不出來。」
父親的臉從紅變白,又變青。
「你威脅我?」他聲音發抖。
我盯著他的眼睛,「爸,媽,我今年二十八了。
「我不是七歲那個你們說讓著弟弟,我就會讓的小孩,也不是十八歲那個你們說打錢回家,我就會打的提款機。」
說完,我轉身走回臥室,關門前補了一句。
「要去就早點去,九點上班。記得帶上身份證,保安要登記。」
門關上。
父親暴怒大吼:「反了!反了天了!」
母親帶著哭腔的勸解。
碗碟摔碎的聲音。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下來。
我換好衣服,拉開門時,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四五個煙頭。
「我去上班了。」我說。
父親沒抬頭。
母親直起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走出門,下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一樓時,我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
父親和母親跟下來了。
「我們跟你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長長見識。」父親說。
我想說「不行」,但話卡在喉嚨里。
清晨的小區里,遛狗的老人、趕著上學的孩子、通勤的年輕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父親挺直腰板,像個視察的領導。
母親低著頭,手緊緊攥著布袋。
「隨便。」我轉身往前走。
地鐵站入口人潮洶湧。我刷了卡進閘機,父母被攔在外面。
他們沒有交通卡,也不會用手機支付。
父親拍著閘機嚷嚷:「這什麼破機器!」
工作人員過來解釋。
父親指著我的背影:「那是我女兒!她進去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剛到工位沒多久,正準備開會。
父親帶著母親突然出現在了工區。
他站在走道中央,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各位,我是林思楠的爸爸!今天來呢,是有件事想請大家評評理!」
辦公區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有人偷偷摸出手機。
我轉過身:「爸。」
他不理我,繼續喊:「我女兒,在上海掙大錢,一個月好幾萬!
「可她弟弟要結婚,彩禮錢二十八萬八,她這個當姐的,一分都不肯出!」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
母親拉他的胳膊,被他甩開。
「養她二十八年啊!供她讀書,送她來上海!現在翅膀硬了,不管家裡死活了!
「她弟弟沒房結婚,女朋友就要打胎!林家就要絕後了!」
幾個女同事交換眼神。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
總監從辦公室走出來,臉色陰沉:「林思楠,怎麼回事?」
「總監,這是我家裡的事……」
總監平時最看重面子,「家裡的事拿到公司鬧?帶你父母去會議室談。」
父親卻更來勁了:「去哪談?就在這兒談!讓大家看看,這個不孝女是什麼嘴臉!」
母親「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楠楠,媽求你了,就幫你弟弟這一次……媽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彎下腰,額頭抵著地面。
全場譁然。
我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我。
羞恥感從腳底竄上來,燒得我渾身發燙。
「媽,你起來。」我的聲音在抖。
她抬頭,滿臉淚水,「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生你養你,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父親也紅了眼眶,演技精湛:「各位,你們評評理!這樣的女兒,是不是白眼狼!」
有人舉起手機在拍。
總監厲聲:「別拍了!都散了!」
但沒人動。
這種場面,比電視劇還精彩。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走到母親面前,伸手拉她。
她不動。
「起來。」我說。
「你答應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沒回答,只是用力把她拽起來。
然後我看向總監:「對不起,打擾大家工作。我現在就處理。」
總監點頭:「去會議室。」
會議室是玻璃隔斷,百葉窗沒拉。
外面的人能模糊看見裡面的身影。
我讓父母坐下,關上門。
「要多少錢。」我開門見山。
父親立刻說:「二十萬!加上昨晚的二十萬,一共四十萬!」
「給了你們就走?」
父親拍胸脯,「給了就走!再也不來煩你!」
我看著他。
這張和我有七分像的臉,此刻寫滿了貪婪。
「好。」我拿出手機,登錄銀行 APP。
我輸入金額:200,000。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附言:買斷費。
轉帳成功。
父親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臉上的笑容綻開:「收到收到!這才對嘛!」
母親也鬆了口氣,擦擦眼淚:「楠楠,媽就知道你懂事……」
我站起來,「現在,請你們離開。」
父親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行,行。我們這就走。你好好上班。」
他們起身往外走。
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我跟著他們出去,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父親說:「楠楠,爸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為了你弟弟……」
門合攏。
我走回辦公區。
所有人都在看我,但當我視線掃過去時,他們又迅速低頭。
總監站在我工位旁:「林思楠,來我辦公室。」
進去,關門。
「坐。」總監指了指椅子。
我站著沒動。
他嘆了口氣:「今天的事,影響很不好。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處理家務事的場所。」
「我知道。」我說。
他翻著桌上的文件,「你最近狀態也不對。上周的項目報告延遲了兩天,昨天的客戶會議你心不在焉。
「林思楠,你是老員工了,我一直很看好你。但……」
他頓了頓:「公司最近在優化人員結構。你這樣的情況,我很為難。」
我懂了。
「我接受被裁。」我說。
總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乾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打斷他,「我明白。給我 N+1,我今天就走。」
他沉默片刻,點頭:「好。我會讓 HR 儘快辦手續。」
走出總監辦公室時,我的工位上已經放了一個紙箱。
小趙幫忙收拾的,她不敢看我,小聲說:「林姐,你的東西……」
「謝謝。」我把筆記本、水杯、幾本書扔進箱子。
我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人來人往。
手機震了。是陳哲。
我接通。
他的聲音很冷,「你爸媽去你公司了?同事群里都在傳視頻。」
「嗯。」
他深吸一口氣,「林思楠,我們分手吧。協議你也不用簽了。你這樣的家庭,我承受不起。抱歉。」
我靠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
「好。」
電話掛斷。
彈出一條消息,是弟弟。
微信消息:【姐,錢收到了!謝謝姐!等你侄子出生,一定讓他孝順你!】
我打字回覆:【林耀,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姐了。】
發送,拉黑。
站起身時,腿麻了,我踉蹌了一下。
紙箱掉在地上,水杯滾出來,碎了。
玻璃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彎腰去撿,手指被劃破,血珠冒出來。
保潔阿姨拿著掃帚過來:「小姑娘,小心手。」
我讓開。
她掃走碎片,動作麻利。
我抱著箱子往地鐵站走。走到一半,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表妹。
「姐!你上抖音同城熱榜了!標題是『上海女白領年薪百萬不管弟弟彩禮,父母公司下跪』!」
我說了句謝謝後,掛斷。
地鐵里,有人認出了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視頻里那個……」
「看著人模人樣的,心這麼狠。」
「扶弟魔吧?活該。」
我把臉埋進臂彎。
回到公寓時,是下午一點。
我用鑰匙開門
次臥的門關著。
我推開門,裡面空了。
父母的行李不見了,床鋪整理過,像沒人住過。
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母親的筆跡。
【楠楠,媽對不起你。錢我們拿走了,你好好過日子。別恨媽。】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抬頭看鏡子時,看見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紅腫,嘴唇乾裂。
像個鬼。
我打開手機,幾十條未讀消息,上百個未接來電。
抖音推送跳出來:【同城熱榜 TOP3:不孝女事件持續發酵……】
我點開。
視頻是我母親下跪的那段。
標題刺眼:【年薪百萬姐姐逼父母下跪求彩禮錢!】
評論已經過萬:
【這種女人就該去死。】
【吸血娘家,自私自利。】
【人肉她!公司地址陸家嘴 XX 大廈!】
【好像叫林思楠,有認識的嗎?】
我的手機號被曝光了。陌生簡訊一條接一條:
【去死吧扶弟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