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媽白養你了。】
【祝你全家死光。】
我坐在馬桶蓋上,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劃得太快,螢幕模糊成一片光影。
最後一條簡訊是銀行發來的。
【您尾號 8877 的帳戶完成一筆轉帳,餘額:221,387.52。】
二十二萬。
這是我工作七年後,剩下的全部。
哦,還有一套縣城的公寓,值三十萬。
加起來五十萬。
五十萬,能在上海買什麼?
一個廁所?半個車位?
我笑了。
笑出聲,笑到咳嗽,笑到眼淚流出來。
客廳的窗戶開著。
我走過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水泥地,停著幾輛電動車。
跳下去的話,會疼嗎?
會死嗎?
死了,就清凈了吧。
父母會哭嗎?會後悔嗎?弟弟會愧疚嗎?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死了,他們能用我的死亡做文章,再賺一波同情。
或許還能找公司索賠,找媒體渲染,說我「因網絡暴力自殺」。
他們會過得更好。
而我,就成了一捧灰。
我慢慢爬上窗台。
瓷磚冰涼,硌著膝蓋。
風吹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
手機在這時響了。
我低頭看。
蘇琪。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
然後慢慢爬下來,坐回地上,接通。
蘇琪的聲音帶著哭腔,「楠楠!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在家。」我說。
她那邊有急促的腳步聲,「等我!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你別做傻事!聽見沒?等我!」
電話掛斷。
我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面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塵在跳舞。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灰塵。
抓不住。
就像我這二十八年,什麼都抓不住。
十五分鐘後,敲門聲。
我開門,蘇琪衝進來一把抱住我。
「你嚇死我了!我剛看到視頻,打你電話一直不通……」她哭得比我厲害。
我任她抱著,沒動。
她鬆開我,上下打量:「你沒事吧?你父母呢?」
「走了。錢拿到了,就走了。」
蘇琪罵了句髒話,拉著我坐到沙發上。
「收拾東西,去我家住。這兒不能待了,肯定有記者來蹲。」
「我被開除了。」我說。
她握緊我的手,「我知道。工作可以再找。人不能垮。」
「陳哲分手了。」
蘇琪咬牙切齒,「那種男人,分了正好!大難臨頭各自飛,不值得。」
我看著她。
蘇琪眼睛紅腫,妝都花了。
她今天應該要上班的,卻跑來找我。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眼淚。
「因為我們是同類啊。楠楠,我家也有個弟弟,我也當過提款機。只是我比你狠,我早就斷了。」
她撩起袖子,給我看手腕上的一道疤。
「三年前割的。沒死成,就想通了。父母的愛,有些人生來就沒有,強求不來。」
「疼嗎?」我問。
「當時不疼。後來疼。但不是傷口疼,是心疼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她說。
我低下頭。
蘇琪捧起我的臉,「楠楠,聽著。今天是你人生的谷底。從今以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我陪你走。」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睛,終於哭了出來。
像要把二十八年的委屈都哭干。
蘇琪抱著我,拍我的背。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哭到沒力氣了,我啞著嗓子說:「我想洗澡。」
「好。我去給你拿衣服。洗完澡,我們去酒店。這兒不住了。」蘇琪說。
我點頭。
熱水衝下來時,我仰起臉。
水混著眼淚流進嘴裡,鹹的。
洗完澡出來,蘇琪已經收拾好了我的行李箱。
我們下樓,打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蘇琪瞪回去:「看什麼看?」
司機訕訕地轉頭。
到酒店,蘇琪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房。
進房間後,她拉上窗簾,房間陷入昏暗。
「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我在這兒陪你。」
我躺上床,閉上眼睛。
蘇琪坐在床邊,輕輕哼著歌。
我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七歲的自己,抱著破布娃娃,看著滿月酒上的人群。
沒有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在夢裡對自己說:別哭,長大就好了。
可是長大了,為什麼更疼了呢?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蘇琪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招聘網站。
我輕輕下床,給她蓋了條毯子。
蘇琪說得對。
谷底之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
哪怕爬得很慢,很狼狽。
也要爬。
4
凌晨四點,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弟弟林耀的微信消息。
【姐,醒了沒?婷婷又住院了,醫生說這次很嚴重,要保胎。】
附帶一張照片。
醫院走廊,模糊的燈光,一個穿病號服的背影。
看不見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再放大。
背景牆上的電子鐘顯示:02:14。時間對不上。
然後是第二條。
【姐,我知道昨天爸媽鬧得過分了。我替他們道歉。但婷婷和孩子是無辜的,醫生說要住一周,每天費用兩千多……你先轉三萬過來行嗎?等爸的養老金到帳了就還你。】
我沒回。
退出微信,打開朋友圈。
往下翻,翻到昨天晚上的動態。
婷婷的朋友圈,昨天十一點二十三分發的。
九宮格,火鍋店,紅油翻滾,毛肚、黃喉、牛肉堆滿桌。
照片里,弟弟摟著她,兩人對著鏡頭比心。
她臉色紅潤,笑容燦爛,沒有絲毫病容。
保胎?住院?
我笑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視頻邀請。

我掛斷。
三秒後,又打來。
再掛斷。
第三次時,我接了。
「姐!你怎麼才接啊!」弟弟的聲音有些不滿。
「什麼事。」我的聲音很平。
他語速很快,「婷婷住院了!保胎!需要錢,急用!你先轉三萬!」
「哦。哪家醫院?」我問。
他愣了一下:「就……縣人民醫院啊。」
「幾號樓幾層幾床。」
「姐你問這麼細幹嘛?我又不是醫生我怎麼知道……」
我打斷他,「不知道?那你怎麼知道她住院了?怎麼知道要保胎?怎麼知道每天費用兩千多?」
沉默。
弟弟惱羞成怒,「林思楠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騙你?!」
我笑了,「對,林耀,你女朋友昨天十一點在吃火鍋,今天凌晨兩點住院保胎?她是吃了火鍋直接進產房了?」
他張了張嘴,「那是昨天晚上的照片……」
我毫不留情地繼續說,「時間戳是昨晚十一點二十三。你說她凌晨兩點十四住院。
「中間三個小時,她從火鍋店趕到醫院,辦好手續,換上病號服,病情嚴重到要保胎。
「還有時間讓你拍照發給我?」
螢幕那邊傳來細微人聲,聲音很小,但能聽出是母親:「就說醫生說的……」
弟弟立刻說:「醫生說的!你不信問媽!」
鏡頭晃動,母親的臉擠進來。
「楠楠,是真的……媽不騙你……」
我看著她,「媽。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眼神躲閃了。
父親的聲音炸進來,鏡頭被他搶過去,「行了!林思楠!你給句痛快話!這錢你出不出!」
「不出。」我說。
父親的表情扭曲了。
他張嘴要罵,我掛斷了視頻。
我靠在床頭,抱著膝蓋。
蘇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四點二十。」我說。
她睜開眼,借著螢幕的光看我:「你怎麼不睡?」
我把手機遞過去,「林耀找我要錢。說女朋友住院保胎。」
蘇琪看完聊天記錄和朋友圈,罵了句髒話:「這麼拙劣的謊話他也編得出來?楠楠,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琪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楠楠,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你媽可能確實難,但她的難,是她自己選的。
「她選擇了重男輕女,選擇了壓榨女兒補貼兒子,選擇了每一次都站在你爸和你弟那邊。她的難,不該由你來買單。」
「我想回家一趟。回我自己的公寓。有些東西要拿。」我說。
蘇琪想了想:「我陪你。」
見我還想說什麼,她果斷打斷我,「這種時候,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看著她。
我們認識五年,從同事變成朋友,再變成這種可以託付後背的關係。
她見過我最風光的時候,也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候。
「謝謝。」我說。
她擺擺手,「少來。趕緊睡,天亮了再說。」
我們重新躺下,但我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
七歲,弟弟出生那天,我被送到外婆家。
回來時,家裡堆滿親戚送的禮物,全是男孩的玩具、衣服。
母親抱著弟弟,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沒人注意到我的布娃娃破了,棉花露出來。
十二歲,小升初考試,我考了全縣第三。
父親說:「女孩子讀那麼好乾嘛,早點工作幫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