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視頻。
陳哲把手機還給我,「看見了嗎?他們不會感激你。給二十萬,他們會嫌少。
「給四十萬,他們會問剩下的六十萬呢?給一百萬,他們會說你肯定還藏了更多。」
「他們是我的家人。」我說。
但這句話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陳哲笑了,那笑容很疲憊。
「楠楠,家人不會把你當提款機。家人不會在你明確說只有二十萬時,第一反應是罵你撒謊。」
他拿起那份協議,放進公文包:「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簽,我們就繼續。不簽……」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我們沉默地吃完那頓飯。
牛排冷了,油脂凝固在盤邊,看著膩人。
結帳時陳哲掏卡,我說:「AA 吧。」
他看我一眼,沒反對。
走出餐廳時,晚風很涼。
陳哲攔了輛計程車,替我拉開車門:「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走走。」
他點頭,坐進車裡。
車窗搖下時,他說:「楠楠,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不想十年後我們變成我爸同事女兒那樣。」
車開走了。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手機瘋狂震動,家族群里炸開了鍋。
舅舅發語音,五十秒:。
「楠楠啊,不是舅舅說你。林家就你弟一個男丁,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你現在出息了,幫幫家裡怎麼了?做人不能忘本!」
姑姑跟了一條:【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把錢留給弟弟,將來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才能給你撐腰。】
我關掉手機。
走到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
樓道燈壞了,我摸黑上樓梯。
三樓,右手邊,302。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的一瞬,我僵住了。
客廳燈亮著。
父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播著抗日劇,音量開得很大。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媽給你燉了銀耳湯,晚上喝潤肺。」
我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那裡放著房產證和體檢報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們怎麼進來的?」
父親眼睛盯著電視,「房東給的鑰匙。我們說女兒忙,我們來幫忙收拾屋子。房東人不錯。」
人不錯。
我的隱私,在人情面前一文不值。
母親端著一碗湯過來。
「趁熱喝。你看你瘦的,在上海肯定沒好好吃飯。」
她伸手摸我的臉,手指粗糙。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眼圈又紅了,「楠楠,你是不是怪媽?媽也是沒辦法……
「你弟弟那個女朋友,說彩禮不到位就去打胎。林家不能絕後啊……」
「所以我就該賣房?賣了我那套小公寓,給你們湊彩禮?」我問。
父親「啪」地關了電視。
「你那公寓留著幹嘛?你又不住!賣了幫你弟弟,將來你弟還能忘了你的好?」
我脫下外套,掛好,「我不要他記得我的好。
「我要你們記得,那是我工作第一年,加班加到胃出血,攢錢買的。」
父親站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影子籠罩下來。
「你現在說這些什麼意思?養你二十八年,花你點錢怎麼了?」
我笑出聲,「花我點錢?爸,我工作七年,給你們八十六萬。那是『點錢』?」
母親哭出聲,「你是不是要跟媽算帳?好,算!你出生那年,奶粉多少錢?尿布多少錢?上學學費……」
我打斷她,「我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我自己還的。生活費是我打三份工掙的。
「工作後每月給你們三千,一年三萬六,七年二十五萬二。夠還奶粉錢了嗎?」
空氣凝固了。
父親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我的鼻子:「你……你這個白眼狼!」
我走向臥室,「對,我是白眼狼。所以別指望白眼狼出四十萬。
「二十萬,要就拿走。不要,一分都沒有。」
父親追到臥室門口,「你敢!你敢不給,我明天就去你公司!讓全公司都知道你不孝!」
我轉身,盯著他:「去吧。去了,那二十萬也沒了。」
他愣住,似乎沒料到我敢這麼硬氣。
母親撲過來拉他:「別吵了!楠楠工作一天累了,讓她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意思是別跟你爸頂嘴。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每次衝突,她都是這樣。
在父親面前扮演調和者,在私下裡對我說「你爸就那個脾氣,你讓讓他」。
我讓了二十八年。
「我累了。」我關上臥室門,反鎖。
門外傳來父親的罵聲和母親的啜泣。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
陳哲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
我沒回。
他又發:【協議我發你郵箱了。你冷靜看看。】
還是沒回。
第三條:【楠楠,我不是不愛你。我是怕了。】
怕了。
我也怕。
怕父母真的去公司鬧,怕同事背後的議論,怕陳哲離開,怕自己辛苦建起的一切轟然倒塌。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這次我給了,下一次呢?
弟弟生孩子、孩子上學、父母生病……
我會被一點點榨乾,最後變成一具空殼。
就像陳哲說的,他同事的女兒。
敲門聲。
很輕,三下。
母親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壓得很低。
「楠楠,媽知道你還沒睡。媽跟你說兩句話,就兩句。」
我沒應。
「媽知道你難。媽不是非要逼你……但你爸那脾氣,你也知道。
「你弟又沒出息,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我閉上眼。
門把手輕輕轉動,鎖住了,她推不開,「你就當幫幫媽,行嗎?媽給你跪下了……」
門外傳來膝蓋撞地的悶響。
我猛地站起來,拉開門。
母親真的跪在門口,仰著臉看我,淚流滿面。
父親站在客廳陰影里抽煙,紅光一閃一閃。
「起來。」我的聲音乾澀。
她抓住我的褲腳,「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求你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這三個字我聽了幾百次。
弟弟上學是最後一次,弟弟工作最後一次,家裡裝修最後一次,父親手術最後一次……
我蹲下來,平視她,「媽,你記得我大學那年寒假,我高燒三十九度,打電話回家,你說什麼嗎?」
她愣住。
我慢慢說,「你說,媽在照顧你弟,你自己去醫院。
「我在醫院掛水到凌晨三點,身上只有五十塊錢。護士問我家裡人呢,我說都在忙。」
母親的嘴唇顫抖。
我站起來,「我從來沒怪過你,但現在,我想對自己好一點。」
我走回房間,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光標在轉帳頁面閃爍。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金額:200,000.00。
附言:最後一次。
滑鼠懸在「確認」按鈕上。
按下去,就清凈了吧。
父母會滿意,弟弟會結婚,陳哲……陳哲也許會原諒我?
手指在顫抖。
我閉上眼,按下去。
【轉帳成功。】
餘額:421,387.52。
我盯著那個數字,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客廳里,父親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聲音洪亮:「收到啦!這才像話!你放心,爸記著你的好!」
我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我擦掉眼淚,「爸,這是最後一次。」
「好好好,最後一次!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他敷衍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也笑了:「對對,早點睡。媽不吵你了。」
他們回了次臥。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四周。
沙發上堆著他們的衣服,茶几上有父親的煙灰缸,廚房裡燉著我沒喝的銀耳湯。
回到臥室,我打開和陳哲的對話框,輸入:【協議我簽。】
發送。
然後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鐘。
一分鐘後,我長按,撤回。
陳哲沒睡,他秒回:【?】
我沒解釋。
只是關掉手機,關掉檯燈,在黑暗中躺上床。
3
第二天不到六點,母親敲門。
「楠楠,起床了。媽做了早飯。」
我打開門,準備去廁所。
父親攔住我,「等等。昨晚那二十萬收到了。但剩下的二十萬,你什麼時候給?」
我看著他。
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算計。
「我說了,只有二十萬。」我一字一句。
父親聲音炸開,「你放屁!你年薪幾十萬,七年了,就攢二十萬?你騙誰呢!」
母親端著煎蛋過來,打圓場。
「先吃飯,先吃飯。楠楠,媽煎了你最愛吃的溏心蛋。」
盤子裡有三個蛋。
兩個完整,一個碎了邊。
那是我的。
我沒坐。
「爸,媽,吃完早飯,你們去買車票回老家吧。我今天要加班,沒時間陪你們。」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父親冷笑:「回老家?你弟弟的彩禮錢還沒湊齊,我們回去幹什麼?」
「那是你們的事。」我轉身往臥室走。
「站住!」
父親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我踉蹌了一下。
「林思楠,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不給夠四十萬,我就去你公司,坐你工位上,讓全公司的人評評理!」
我掙脫他的手,手腕上一圈紅痕。
「你去。」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