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秦厭都只是潦草地沖了沖傷口就不管了。
今天那道咬痕,算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一處傷痕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抖得厲害,擠了好幾次才把藥膏擠出來。
我儘可能輕地控制著力道,一點一點給他塗藥。
秦厭的皮膚很燙,我的指尖冰涼。
藥膏接觸到傷口的瞬間,秦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我貓著腰蹲下,捂緊了嘴,確認他並沒有醒來後,才繼續上藥。
只是塗著塗著,眼眶就濕潤了。
眼淚不小心滴落,砸在秦厭手臂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手臂上也有一道新傷,傷口已經有點發炎。
看著就很疼。
前幾天我才從樓上鄰居——秦厭工友的嘴裡聽說,秦厭為了多掙點,除了在工地,還連續一周去碼頭卸貨。
秦厭越來越沉默,身上那些他試圖隱藏、我半夜偷偷給他塗藥時才發現的傷也越來越多……
我眼淚汪汪地別開了一下眼,拚命忍住情緒。
好不容易全部處理完,我正要抽回手時,手腕突然被一隻滾燙粗糲的大手攥住!
我嚇得魂都差點飛了,僵在那裡不敢動。
好在秦厭只是無意識地動作,幾秒後就鬆開了手,還翻了個身。
呼吸依舊均勻。
看來只是睡夢中的偶然動作。
害,自己嚇自己。
我趕緊收起東西,躡手躡腳且頭也不回地溜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
黑暗中,秦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眸色深沉地盯著那個背影。
良久,他重新閉上眼,睫毛輕顫,但什麼也沒說。
……
後半夜,我一直沒睡。
聽著秦厭好像是翻了兩次身,摺疊床發出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裡被放大。
我縮在床上,思緒紛亂,想起了一些往事……
5
半年前,秦家破產,大廈傾頹只在瞬息。
牆倒眾人推,債主堵門,法院查封。
秦父猝逝,秦母也一病不起。
從電視上看到新聞後,我請了假去醫院看望秦母。那個曾經衣著精緻、笑容溫婉的婦人,已經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只眉眼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優雅。
她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問我:「小姑娘,你是...阿厭的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秦厭的朋友,我只是曾受過秦家資助的孤兒之一。
秦母氣息虛弱,但拉著我的手絮絮說了很多。
說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兒子秦厭,說秦厭性子倔…說可惜看不到秦厭成家了。
這是她的遺憾。
我只能默默用紙巾替秦母擦去眼角的淚。
那時候,秦家破產,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進這樣的家庭。
……
「阿厭性子倔,我只怕我走後,他會很孤獨…如果能有個人陪著他該多好…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秦母說這話時,年輕的男人正好推門進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落魄後的秦厭。
他穿著黑色外套,那張臉褪去少年青澀後,愈發成熟英俊,只是鬍子泛青,眼下疲憊。
秦母睡著後,秦厭走出了病房。
在消毒水氣味瀰漫的走廊盡頭,我看見了秦厭。
他靠在牆邊,仰著頭,眼神空洞。
走廊頂燈慘白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眼底一片駭人的紅。
那一刻的秦厭,像只瀕死的獸,悲傷、茫然、孤寂到了極點。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停在他面前。
秦厭察覺到有人,垂下眼,目光空茫地落在我身上,沒什麼焦距。
我卻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叫他的名字:
「秦厭。」
他睫毛顫了一下。
下一秒,我對他說:
「我可以和你結婚,完成你母親的心愿。」
說這話時,我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秦母最後的心愿,是想看到秦厭成家。
秦厭有些怔住,那雙空洞的眸子緩緩聚起一點焦,
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我,聲音沙啞:「你說什麼?」
他大概已經不記得我了。
是啊,他怎麼會記得我。
當年孤兒院裡,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只敢躲在人群後偷偷看他一眼的小女孩,和眼前這個主動提出跟他假結婚的女人,怎麼可能聯繫得起來。
「就是假結婚。」我語速加快:「領個證,讓阿姨安心。大不了…之後我們再離。我不要錢,真的。」
秦厭盯著我看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把我當成瘋子了。
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熄滅:
「姜小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我輕聲回答。
秦家破產後,牆倒眾人推,曾經巴結他們的人都躲得遠遠的。
秦厭苦笑:「為什麼?」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
為什麼呢。
因為你曾經耀眼得讓我不敢直視,現在卻墜進泥潭裡。
「阿姨對我有恩。」最後,我只是這樣告訴秦厭:「是秦家對孤兒院的資助…讓我讀完了書。」
可惜我太笨了,只考上一個普通二本的普通專業。
畢業後,我四處奔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勉強維生。
現在,秦家卻破產了。
我曾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能報答秦家這份恩情就好了。
可我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的場景,以這樣的方式。
……
秦厭陷入沉默,眼底晦澀更深。
他大概是沒想過,一個受過秦家資助才得以完成學業的孤兒,居然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還願意靠近他的人。
良久,他看著我,他說:
「謝謝。」
……
我和秦厭去領了個證。
紅底照片上,我倆都努力把僵硬的嘴角扯起一絲弧度。
病房裡,我和秦厭把兩本結婚證拿給秦母看。
秦母將我們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笑著流出了眼淚。
秦厭站在病榻前,對上母親含淚的眼。
隔天清晨,秦母在睡夢中安詳地離世。
6
葬禮結束後,秦厭賣掉了最後一點家當還債。
他說不能拖累我一輩子,提出離婚。
那時,系統剛好也找到了我。
於是,原本和秦厭約好去辦理離婚手續,卻因為我突然改變的決定而擱置。
秦厭只好默默地依從我的決定。
彼時,公司突然裁員,我租的房子也剛好到期了,一切都是那麼巧合。
於是,我跟著秦厭搬進了廉價的出租屋。
「我現在確實…給不了你什麼。如果你暫時沒地方去,可以住在這。」秦厭當時看著我,道:「委屈你了。」
出租屋很小,唯一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秦厭給了我住,他自己則在外間角落支了個小床就睡。
然後我就留了下來,一留就留到了現在。
剛開始,我本來要去找工作上班,系統卻不准我去,因為它說,我必須每天賴在家裡當個「吸血寄生蟲」,維持好人設。
從此,我和秦厭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只是分床睡。
像名義上的夫妻一樣生活。
說起來,即使我在系統的要求下,每天好吃懶做無所事事,還對秦厭各種刻薄惡毒,秦厭也沒有趕我走,還依舊對我的生活肩負起丈夫的責任。
秦厭這個仁義。
想著之前的種種,我漸漸進入了夢鄉。
7
繼咬痕事件過後,接下來的一周,系統又讓我向秦厭索取。
——「秦厭,我要吃西街那家的草莓蛋糕!」
第二天晚上,幹完活回家的秦厭就會給我帶回那家的蛋糕。
——「這什麼破爛地方,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我不管,我要新衣櫃!」
幾天後,一個嶄新的簡易衣櫃立在牆角,而秦厭站在一旁,穿著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工裝,眼裡布滿血絲。
除此之外,系統還不斷讓我向秦厭索要新衣服、化妝品、零花錢等等……
每一次,秦厭都會沉默地點點頭,默默承受著一切。
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消失更長時間,回來時帶著我要的東西,以及一身新傷。
我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秦厭就去打更多工,去接更重的活。
我說住夠了這個破出租屋,秦厭就更拚命地掙錢。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但給我買的東西也越來越好。
好些個深夜,他總會帶著一身血腥氣回來,匆匆沖洗後倒頭就昏睡。
這些天,我只能每次羞辱完他,半夜趁他累極睡沉,偷偷爬起來給他塗藥。
……
秦厭開始一天同時打三份工了。
他依舊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歸,只為了給我好一點的生活。
他早上天不亮就去碼頭卸貨,上午去修車廠,下午去工地幹活。
他像個連軸轉的機器,肉眼可見地疲憊,眼下烏青越來越重,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系統告訴了我很多,可它沒告訴過我,看著這樣的秦厭,我的心為什麼會這麼疼。
秦厭掙來的錢,幾乎都花在了我身上。
秦厭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但卻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
好吃的他會都留給我,他自己饅頭就鹹菜。
一身工服穿到發白,牙刷毛都卷了也捨不得換。
我喜歡光腳在房間裡走,他就默默買回了地毯鋪在地上。
我說過一次好吃的街角糖炒栗子,後來每隔幾天就會出現在桌上。
我說夏天想喝冰水,他就攢錢給我買回來一個小冰箱。
8
又一天早晨。
我剛起床走出房門,抬眼就看到那個正在廚房忙碌準備早餐的背影。
秦厭換了一件黑色的 T 恤,背脊微微躬著在切菜,肩膀輪廓依舊寬闊,卻透著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