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去,杖十。」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不容分說地將那小太監拖了出去。
任憑我怎麼喊怎麼瞪眼都無濟於事。
我徹底愣住了。
從小到大,在天庭,我說一沒人敢說二。
我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我闖了再大的禍,父皇和哥哥們也最多無奈地說我兩句。
從未有人真的逆著我的意思懲罰我身邊的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難過瞬間淹沒了我的心。
我看著祁硯,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扭頭就撲到內殿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晚膳時分,無論宮人如何勸說,我都死活不肯起來吃飯。
一想到那個小太監可能被打得皮開肉綻,我就一點胃口都沒有。
而且……而且祁硯他凶我,還不聽我的話!壞人!
祁硯處理完政務回來,揮退宮人,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拉了拉被子:
「雪團,起來用些膳食。」
我不理他,還把被子裹得更緊。
他又耐心地喚了幾聲。
我終於忍不住,猛地坐起來,帶著哭腔控訴:
「我自幼是被捧在手心寵著長大的,從來沒有人敢欺負我,你憑什麼天天凶我?還打我的人!」
我越說越傷心,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祁硯看著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他拿出絹帕,輕柔地替我擦眼淚,語氣放緩了許多:
「朕何時天天凶你了?平日裡哪次不是縱著你胡鬧?」
「今日之事,那小太監助你,於你而言或許是『義氣』,但宮有宮規。朕可以縱著你,卻不能縱著底下所有人都失了規矩。」
「今日他助你涉險朕若不罰,來日旁人便有樣學樣,豈非亂套?」
「朕罰他,並非針對你,而是告誡這宮裡所有的人,什麼事能依著你,什麼事絕不能由著你。」
他見我哭聲小了些,繼續溫聲道:
「至於那馬……朕是後怕。」
「朕當年初馴服一匹烈馬時,也曾自負身手,結果被甩下馬背,摔斷了腿,養了足足三個月。」
「朕是想到你若也……朕心裡便揪得慌。那不是尋常小馬,雪團,朕是擔心你。」
我抽噎著,聽到他說摔斷腿,心裡猛地一緊,也忘了哭了,抬起頭著急地問:
「你摔斷腿了?嚴不嚴重?現在還疼嗎?」
說著,竟然下意識地伸手就去撩他的袍角,想看看他的腿。
祁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流氓」行為弄得一怔,耳根微微泛紅,下意識想按住我的手。
但看我一臉純粹焦急的模樣,又無奈地鬆了力道,任由我撩起他的褲腿。
他小腿上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不算猙獰,但也能想像出當年的傷勢。
我看著那道疤,心裡更難受了。
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疤痕,小聲道:
「你閉著眼。」
祁硯看著我,雖然不知我要做什麼,但還是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我集中精神,調動起體內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靈力。
指尖泛起旁人極難察覺的淡淡金芒,輕輕覆在那道舊疤上。
過了一會兒,我收回手,有些脫力地小聲說:
「好了。」
祁硯睜開眼,低頭看去,只見那道陪伴他多年的舊疤痕,竟然消失無蹤。
他瞳孔微縮,猛地抬眼看向我。
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小聲道:
「就……就會一點點……沒什麼用的……」
祁硯深深地看著我。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將我輕輕攬進懷裡,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難以言喻的珍視:
「嗯,朕知道了。」
「朕的雪團,原來是個小神仙。」
「是朕撿到寶貝了。」
11
這夜我睡得格外沉。
夢中,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顯現,眉目英挺冷峻,卻唯獨看向我時,眼底含著無奈的溫和。
「小辭。」
他開口,聲音清冷又熟悉。
我眨巴著眼睛,撇撇嘴,沒什麼誠意地喊了一聲:
「大哥。」
「玩夠了嗎?父皇雖氣你頑劣,卻也念叨了幾次。該回去了。」
我下巴一揚,哼了一聲:
「不回!凡間好玩著呢!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想到那些花樣繁多的點心菜肴,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羽宸似乎輕笑了一下:
「貪嘴。你若喜歡,讓人日日給你送回天庭便是。」
對哦!好像是這樣!我愣了一下,有點被說服了。
但緊接著,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祁硯的臉。
我要是回去了,塵塵會不會又變成一個人?他會不會……難過?
為什麼一想到他會難過,我心裡就悶悶的,有點透不過氣,比被父皇丟下凡時還要委屈。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我有點煩躁,我甩甩頭,對著大哥更加大聲地拒絕:
「不要!我還沒玩夠呢!凡間有意思的東西多著呢!我才不回去!」
羽宸靜靜地看著我,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就你調皮。既然不願,那便好好玩吧。」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
「反正人間壽命,不過匆匆百年。於天上而言,也不過百日光景。玩膩了,記得回來便是。」
百年?百天?
我懵懂地算了算,好像……確實沒多久哦?
那等我玩夠了再回去,父皇和哥哥們肯定也不會生太久的氣!
這麼一想,我立刻又高興起來,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知道啦知道啦!」
羽宸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雲霧中,夢境也隨之變得模糊。
大哥走後沒多久,我悠悠轉醒,殿內光線微熹,身旁是祁硯平穩的呼吸聲。
我側過身,支著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的睡顏。
我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又滑過高挺的鼻樑,最後描摹著他眉眼的樣子。
真好看。
比我在天上見過的所有神仙、精靈都好看。
我才不要走呢。
百年就百年,百天就百天。
我要在這裡,陪著塵塵。
一直陪到他一百歲!
正當我胡思亂想,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臉上流連時,那雙閉著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深邃的墨眸里是剛醒的朦朧。
他精準地捉住了我作亂的手指,握在溫熱的掌心。
「不睡覺,在幹什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脫口而出:
「塵塵,我陪你到一百歲,好不好?」
祁硯明顯愣住了,握著我的手也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清,或者不高興了。
他卻忽然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吻了吻我的指尖。
然後,他抬起眼,眸中笑意粲然。
「好。」
「我的小君後。」
12
南方的急報一封接著一封送入宮中,帶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
一場詭異的瘟疫席捲數州,百姓流離,十室九空。
僵持數日後,祁硯在一片死寂中緩緩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意已決,三日後,親赴南境。」
「陛下三思!」
「萬萬不可啊陛下!」
朝堂瞬間炸開了鍋,勸諫聲、哀求聲此起彼伏。
我也急了,扯住他的龍袍袖角:
「我也要去!」
祁硯低頭看我:
「胡鬧。那邊危險,你乖乖待在宮裡。」
「我不!我就要去!我能幫你的!」
我仰著頭,執拗地看著他。
我才不怕什麼瘟疫,我可是神仙!雖然……現在沒什麼法力。
祁硯卻只是搖了搖頭:
「雪團,聽話。」
他不再看我,轉而面向群臣,頒布了另一道更令人震驚的旨意:

「朕離京期間,由君後監國。太傅、丞相輔政。」
「另,朕已從宗室中過繼一子,記於君後名下,即為皇嗣,由君後與太傅共同教導。」
監國?!過繼皇嗣?!
陛下這簡直是將半壁江山和國本都託付給了這位來歷不明、看似只知道玩鬧吃點心的小君後!
連我都驚呆了,傻傻地看著他。
監國?
過繼孩子?
給我?
什麼意思?
祁硯卻不再理會朝堂上的譁然,拉著我的手,走進了內殿。
他屏退左右,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彎腰與我平視。
「雪團,聽著,」他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朕必須去。那是朕的子民,朕不能看著他們死。」
「我知道你擔心朕,但那邊太危險,朕絕不能讓你涉險。你留在宮裡,替朕看著家,好不好?」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繼續交代:
「那個孩子……你若喜歡,便留著。若不喜歡,就告訴太傅,我們再換一個。宮裡的一切,都聽你的。」
我心裡難受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我知道他是為了他的國家,為了那些受苦的百姓,就像我父皇也會為了三界安寧奔波一樣。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和他分開!一點都不想!
巨大的委屈和難過湧上來,眼睛瞬間就紅了,金眸里蓄滿了水汽,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終於不再鬧著要跟去,只是哽咽著說:
「那……那你快點回來……要很快很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