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本一筆一划寫出的《誘師秘籍》,只覺得恍如隔世。
「不用了,送你吧。」
他的下巴哐當掉在地上。
黃豆尖叫:「完啦!大師兄被奪舍啦!」
我:「……」
我平心靜氣地問他:「那我問你。」
「若是被師尊發現這些齷齪心思,他覺得厭惡至極,再也不理我該怎麼辦?」
他摸著下巴笑眯眯:
「這還不好辦?」
「你就豎起旗幟,帶他領略極樂之巔啊!」
「啥時候願意啥時候下來。」
我:「……」
我真求他了。
心悅誠服地拱了拱手,我敬佩地一拜:
「師弟,你真是頗有帝王之姿。」
少年扭捏地攪著手指。
「哈哈……也沒有啦!我也就普普通通啦……不過師兄你說的是哪位啊?三皇還是五帝?我這王霸之氣也就勉強和他們比肩吧……」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我幽幽道:
「玉皇大帝。」
凌風:「……」
聽著不像啥好話呢?
看著少年羞惱的離開。
我搖搖頭,把書封進柜子深處。
師尊實在是太好的師尊。
好到我沒法再強迫他,不再想把聖人拽下神壇。
我希望他被捧在高位,衣角一塵不染,乾乾淨淨地接受萬人景仰。
至於我。
會退回徒弟的位置,不再越雷池半步。
15
我心中這樣想著。
溫聲回絕了掌門的聯姻要求。
「那千幻宗的少宗主傾慕你已久,接觸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若真的事成,日後你接手宗門,地位必然更加穩固。」
很有道理。
以前的我必然就同意了。
不僅如此,還要使些計策,讓大小姐對我更加死心塌地。
但現在。
我搖搖頭:「回掌門,弟子的心中,已有一位金尊玉貴的意中人。」
心裡裝了人,就不好再耽擱無辜的女孩子。
我的心上人是個品質高潔的聖人。
所以。
我也很想循著他的腳步。
慢慢學著做個表里如一的好人。
「好吧。」
高雅人士遺憾離場。
我走出殿門,卻被多日不見的師尊堵在當場。
他咬唇,皺眉看著我:
「小翼,你為何要躲著師尊?」
「弟子沒有。」
他情緒微微激動:
「那你為何要搬出主殿,住到半山腰?」
「為什麼我每次找你,你都恰好不在?」
我恭敬地垂首行禮:
「弟子平時事務繁忙,怕叨擾師尊。還是分開住為好。」
他被我不軟不硬的態度堵得說不出話。
半晌後,才喏喏問道:「我聽說你回絕了掌門的說媒。」
仙尊的臉色微微發紅,目光不自然的閃爍。
「你說你有意中人,那你是不是……」
「沒錯,我是有一位很傾慕的……女子。」
憫朝雪的面色蒼白下來。
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笑得勉強:「那師尊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青年很匆忙地轉身離開。
我立在原地,盯著翻飛的皎白衣角。
內心是一片死寂的寧靜。
不可能心想事成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作多情」這種愚蠢的美夢,
我從八歲起就不再做了。
16
遠離師尊的日子一天天照常過。
我每天忙著處理事務,解決糾紛,督促門中弟子的課業。
盡心盡力地做下來。
恍惚間,竟以為自己真的變成了別人口中,寬仁溫和的大師兄。
只有我知道不是。
只是我心中貯藏惡念的地方供著一尊佛。
聖光照耀的地界,惡就變成了善。
佛存在多久。
善就存在多久。
除了這些變化。
我也會經常進路過的菩薩廟拜一拜。
點燃三炷香。
我對著曾經不屑一顧的菩薩俯首叩拜。
虔誠許下願望:
一願師尊歲歲常安寧。
二願天下海晏河清,師尊不必再為此憂心。
三願……神明俯首,垂眼顧憐幾分腳邊的信徒。
「咔嚓。」
細長香身攔腰而斷。
裊裊煙氣蒸騰而起,不願理睬地飄向廟外。
我噎了一下,看來菩薩拒絕了這項委託。
不過也是。
我這種偽善小人,哪有神佛願意渡呢?
搖了搖頭。
我隨口一問身旁的主持:
「那方向是什麼地方?」
「阿彌陀佛。是雲溪鎮,一年一度的花燈節,專為有情人而辦。」
「見公子一表人才,必是找好了佳人赴約吧?」
我身形一頓。
不願意就不願意。
怎麼還人身攻擊呢?
17
下劍落地的第一秒我就後悔了。
擠不進的圈子就別硬擠。
人家小情侶的熱鬧你別看。
順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溜了一圈,我覺得今晚不用吃飯了。
百無聊賴地走了幾步。
我轉身就走。
還不如回宗看凌風耍猴有意思。
卻被一柄摺扇突然攔住。
「善哉善哉,小生與公子一見如故,此緣真是妙不可言,噫吁呼哉!某有紙鶴一對,公子可願觀之?」
哪來的古生?
我挑了挑眉:「說人話。」
「賣紙鶴的,十兩銀子一隻,你要不要?」
哦,還是個古風騙子。
「哎哎別走啊!我這紙鶴可有小術法,能把你引到心中慕艾的人面前。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哈!」
沖我來的殺豬盤。
我面無表情地想。
誰上當誰是蠢貨。
手中卻不由自主拋出一塊金磚,拿走一隻紙鶴。
「不用找了。」
小生高興地在身後直揮手:
「善哉善哉!公子慢走之,祝您 cp99 不 88 哈!」
我不報什麼希望地跟著紙鶴,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身旁戲台咿咿呀呀唱著離愁的戲。
書生把小姐的手握在胸口。
眉目淒婉:「愛的橋段,叫我怎樣書寫?」
是啊。
我落寞地笑了笑。
怎麼寫呢?
進一步傷人傷己,退一步痛苦難當。
其苦不堪說,其痛難言停。
洛河三千星,不獨照月明。
我低著頭想,這次回去,和掌門請命去鎮守北荒吧!
離得遠一點,日後師娘進門,或許就不會發生不可挽留的意外。
正想著,紙鶴的牽引突然一停。
我意識到什麼。
身影僵硬地釘在原地。
18
緩緩抬頭,我猛地愣住了。
兩隻一樣的紙鶴在半空相碰,正在交頸廝磨。
而紙鶴的背後,是一張我朝思暮想的聖潔面孔。
比心動來的更快的是慌張。
我匆忙轉身就走。
卻被一道柔和聲音定住:
「小翼。」
青年眼中盛滿了驚喜。
「我很開心。」
他撫摸著兩隻紙鶴,眉眼彎彎:「原來,我並不是一廂情願。」
我的第一反應是找剛才的騙子算帳。
怎麼連我師尊也敢騙。
下一秒卻猛地反應過來。
「一廂情願」……是什麼意思?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心底升騰發芽。
我急切地抬頭看向他的眼睛。
卻撞進一片璀璨星河。
滿滿地盛著茫然無措的我。
周圍的景象急速褪去。
茫茫天地中,我只能聽見那道宛如天籟的聲音,證實那個荒謬的猜想:
「好喜歡小翼,你願意和師尊在一起嗎?」
剛才的小生是月老嗎?
但怎麼把紅線纏我脖子上了?
我有些呼吸不上來。
師尊說這些,是分不清喜歡和可憐嗎?
我想,一定是這樣。
誰會喜歡我這種爛人呢?
或許我該抓住機會,用盡手段讓他憐惜我多一點。
最好讓他一輩子都蒙在鼓裡。
心甘情願地和我共沉淪。
這很好做到。
畢竟我一向能言善辯,能把死人說成活的。
我攥緊了拳頭。
可看向那雙漂亮的眼睛,卻還是徒然地卸下力。
束手就擒,向他完完整整的剖開自己:
「我自私偽善,心狠手辣。為了得到名利不得手段,為了保住地位甚至不惜殺人滅口……你所見的一切美好品質都是我裝出來的。」
「這樣的我,師尊還要喜歡嗎?」
他嘆息不語。
我知道了答案。
絕望一笑後轉身就走。
卻被人從背後抱住。
溫柔卻蓬勃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隔著後背傳來。
昭示著心臟的主人也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都說見面擁抱的時候,心會錯開。」
「那我們這樣相擁,可以讓小翼可以明白我的心意嗎?」
背後的心悸是那樣強烈。
隔著血肉帶著我的心也跳動不已。
好像快要長出腿跑出來了。
好奇怪,我控制不住。
我好像生病了。
不然怎麼總是想要流淚?
他又開始說讓我奇怪的話了。
「師尊不明白你說的那些。」
「我只知道你幼年顛沛,拚命廝殺求生,卻險些被親生母親殺死。」
「拜入師門後以為苦盡甘來,卻被人日日欺凌,強笑恭迎才能在外門有些喘息之機。」
「你不擇手段爭名奪利,是因為以前沒人願意平等地看你。」
「你總覺得自己惡貫滿盈,可是你成長的路上,分明沒有一個像樣的大人,教你如何做個好人。」
「所以小翼,」
他把我轉過來,輕輕拭去我眼尾的潮濕,
「不要看輕自己,也不要覺得自卑。」
「來到我身邊。」
「從今以後,漫漫崎路,千古罵名,師尊都陪你,再也不會留你一人。」
「好不好?」
我明白了。
原來流淚不是在生病。
——是我在幸福。
我低頭吻上他的唇角。
菩薩不會渡我的。
只有師尊會。
這一次,不是高潔的聖人跌落神壇。
是包容的神明主動走下高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