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下身，心甘情願地給了信徒一個溫柔的吻。
……
燈火葳蕤，照亮人情動的眉眼。
不遠處。
青衣書生撫掌而笑：
「妙哉妙哉！終於對齊顆粒度也！」
19
那些壓箱底的小玩意兒最終還是給師尊用上了。
層層疊疊的簾帳間，只能聽見鎖鏈嘩嘩的輕響聲。
「等……等一下，小翼……」
「外面有人。」
我頭也不抬地打出一道靈力。
「他不會說出去的……」
樹枝斷裂聲與少年的哀嚎同時傳來。
不知道的以為殺豬了。
「嗚嗚嗚心理委員，心理委員我不得勁！！」
「搭末班車的兄弟怎麼比我先吃上了？嗚嗚嗚嗚第一杯敬自己，好心扶貧的兄弟把我當小丑玩……嗚嗚嗚」
師尊紅著臉推我：「他在哭呢！你……你先出去，看一下。」
我離得更近了一點。
如願聽到青年一聲悶哼。
勾起不懷好意的笑：
「清衣師叔會去看的。」
「倒是師尊，還有心思擔心別人，那接下來的三天，自己可不許哭哦！」
……
番外聖人私心
——我生來便該愛眾生。可是後來，卻只想學著愛一人。
我叫憫朝雪。
悲天憫人的憫，可憐朝雪半日消的朝雪。
是我那個掌門父親起的名字。
他確實心懷天下，大愛無疆。
硬生生將即將破落的宗門壯大到天下第一宗，只為給蒼生構建一座堅而又堅的保護屏障。
為此，他放棄飛升的機緣，又早早因殫精竭力而仙逝。
臨終前，他把宗門託付給大師兄，把劍譜給了小師兄。
而留給我的，只有一句話。
「朝雪，你享萬民供養，記得要為天下眾生而活。」
我並不生氣。
我既不像蒼桔師兄勤奮穩重，可以治理宗門。
也不像清衣師兄天賦異稟，能夠振興劍道。
心氣不夠，天賦不強。
唯一能做的，便只是安分地當一尊活菩薩。
困坐在高台上，靜靜等待著蒼生需要時來分食我的血肉。
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
只是時日久了，總會生出一些想要羽化的虛妄。
就在這時，我遇見了玄翼。
宗門大典上，少年跪在地上，輕笑著掩下眼底的野心。
那是一雙總是充滿不甘的眼睛。
望進去的第一眼，我就記起了十年前的匆匆一瞥。
那時我剛剛收服窺淵鏡，磨合擺弄間，意外調到了千里之外的北荒。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被一隻女妖壓在身下, 滿臉哀切，苦苦求著母親留他一命。
但是沒有效果。
直到尖銳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胸口, 他才面露決然, 目光兇惡地起身反殺。
圍觀全程。
我淡淡地想：
是個可憐的孩子。
但也僅此而已了。
世間苦痛太多，北荒相隔太遠。
怎麼也輪不到我去做這個菩薩。
我沒想到他會被師兄帶回宗門。
更沒想到他能只憑自己的努力, 在名門血脈眾多的仙宗里脫穎而出, 還要拜入內門。
我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 心情很微妙。
鬼使神差的，開口從師兄手中截下了他。
就這樣，我有了一個徒弟。
客觀而言, 玄翼把自己晦暗惡意藏得很好。
少年心思極深, 少有人能看穿那層厚厚的偽裝。
除了我。
我一直知道他不像表面那樣溫和善良, 也知道他蔚然的皮下不沾半點大公無私。
我還知道，他會私下教訓那些愛嚼舌根的弟子，無論說他還是說我。
但我沒有出手阻攔。
在他毫不留情地下手時，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看著那些滿嘴囂張的高門子弟屁滾尿流地求饒時，心中竟感到一絲暢然。
但這是不對的。
按照父親的教導，我應該做一尊佛。
面對他人惡意吐過來的唾沫，應該仰著笑等它自己乾涸，然後無私地滿足他們的願望。
我奇怪的皺起眉，冷靜地開始審視自己。
然後驚訝又暢快地笑了。
我對自己說：
哦，憫朝雪, 原來你也並非什麼聖人。
面對那些人不屑又輕視的目光, 這麼多年來，原來只是自以為是的不在意。
菩薩輝煌的金身裂開一條縫, 隱約露出內里惡臭的泥。
我站在暗處, 放任自己晦暗在玄翼身上流淌。
感受著屬於人的那部分東西在體內慢慢復甦。
我不再想著羽化了。
因為我能感到我在活著。
日子就這樣一日又日品出滋味。
直到我在客殿見到被玄翼廢了靈根的虛弱散修。
他聲淚俱下, 控訴少年行為多麼惡劣，描繪妖邪面目是多麼可怖。
我頓在原地。
比失望先到的是⼼疼，⽐憤怒先來的是⾃責。
我這時才驚覺，自己犯下了什麼樣的錯。
我明知他的⾃卑不安，誤入歧途, 卻在一旁放縱不管，只為寄託那些陰暗的心思。
享受著少年孺慕眷戀的⽬光，卻沒有盡到半點為人師表的責任。
這是我的失職, 也是我的罪孽。
於是。
我剖出⾦丹，拿出半⽣修為，贖了我的罪。
玄翼是個很好教的少年，輕輕點撥就能走上正道。
可我看著面前恭敬有禮的徒弟，⼼中還是很不開懷。
尤其在聽到他和別⼈即將締結婚約的消息時, 我更是直接捏碎了手裡的杯⼦。
直到這一刻, 我終於反應過來。
我這個表面稱職的師尊，對自己唯⼀的徒弟抱了怎樣糟糕的心思。
我⼼悅他。
情從憐中起，又在相伴中變質為愛。
莆一冒頭，便像把燎原的火一般, 把我⽆趣仙途中荒蕪的堅守燒了個乾淨。
我想。
萬物皆有定數。
也許在我第⼀次主動討要, 開口將他從師兄⻔下搶過來時就註定了：
——我此生的唯一私⼼，全部愛欲, 註定只能給予那個驚鴻⼀瞥的少年了。
⽗親，我仍然記得你說的話。
也仍會做個仁德愛⺠的仙君。
但我不願再為眾生而活。
從今往後，請允許我。
只為那個點亮我的少年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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