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多小時吧。」
「那我等你!」他語氣歡快,「晚上我們去約會!」
我遲疑了。
一來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二來我下意識不想讓他看到我臉上的傷。
「晚上……可能有事。」我找了個藉口。
他嘴角立刻耷拉下來,像只被雨淋濕的大狗。
「我今天給你發了好多消息,你都沒回……我只好自己出來碰運氣。」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我這才想起,早上忙,根本沒看微信。
趕緊點開,果然又是滿屏的「99+」。
「對不起,早上趕著上班,沒看手機。」我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他立刻擺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晚上真不能去嗎?」
他眼神里的期待太明亮,讓我那句拒絕卡在喉嚨里。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好。」
他瞬間陰轉晴,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幫子鼓鼓的。
「好喝!你去忙吧,我等你!」
10
晚上交完班,已經七點多。
換下工作服,手機上有我媽的未讀消息。
「寶寶,生日快樂!平安喜樂。(蛋糕)(蛋糕)」
轉帳 1000 元,備註:「自己買點好吃的,我媽愛你。」
眼眶有點熱。
我收了錢,回覆:「謝謝媽媽,我也愛你。(擁抱)」
出去,就見龔爻正坐在等候區打遊戲。
「靠!你們會不會玩?爺爺我一打四都帶不動!」
看見我出來,他秒退遊戲,起身。
手機里傳出隊友的哀嚎:「爻哥別走啊——」
「不玩了,菜。」他把手機塞進兜里,笑容滿面地走過來。
「沒事,你可以打完。」我說。
「一群菜雞,沒意思。」他自然而然地想拉我的手,「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後退半步。
幾個同事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頭皮發麻,趕緊推著他往外走:「快走快走,吃飯。」
龔爻有點不高興,扭頭想對同事說什麼。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幾乎是把他拖出了店門。
身後傳來同事壓低的笑聲。
到了外面,我才發現手還捂在他嘴上。
他眨眨眼,臉有點紅。
我像觸電般收回手:「……對不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神飄忽了一下。
「沒事……不過,你好像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啊,不是,就是……有點太突然了。」我含糊地解釋。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眼神黯了一瞬。
「沒事,那……走吧,帶你去吃好吃的。」
11
到了餐廳。
他側低著頭看我:「不熱嗎?把帽子摘了吧。」
「不熱,我……怕冷。」我一摸帽檐,胡亂編理由。
他看看周圍穿短袖的客人,又看看我,若有所思。
然後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你體質是不是不太好?太瘦了。我有個姑姑是中醫,我問問怎麼調理。」
我連忙阻止:「不用!我真沒事!」
他不聽,手指飛快。
「問好了!明天我去抓藥,給你送去。把你家地址給我。」
我拗不過他,只好把老破小的地址發了過去。
他終於是開心了,隨後又見他比劃:「吃東西總不能戴口罩吧?」
我磨蹭著摘下口罩,下意識偏了偏頭,讓額角的傷隱在帽檐陰影里。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沒發現異常。
我悄悄鬆了口氣。
然後,他開始「審問」。
喜歡吃什麼?討厭吃什麼?過敏嗎?愛吃辣嗎?
問一句,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一句。
「得記清楚,下次就不會點錯了。」他認真地說。
我心裡某個角落,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塊。
從來沒有人,這樣鄭重地記過我的喜好。
飯後,他提議看電影。
我搖搖頭,看向窗外遠處閃爍的摩天輪燈光。
「去遊樂場吧。」我說。
我沒告訴他今天是我生日。
也沒說那個幼稚的、從未實現的願望——和爸爸媽媽一起去遊樂場。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放大:「好!走!」
摩天輪緩緩升到最高處。
整座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宛如倒懸的星河。
我閉上眼,在心裡默念。
願歲歲歡愉。
願……此刻的溫暖,能留得久一點。
12
他送我到家附近的老舊巷子口。
路燈昏暗,飛蛾繞著光暈打轉。
「肖驍。」他叫住我。
「嗯?」
「能……抱一下嗎?」他問得小心翼翼,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夜風很輕,吹動他額前的黑髮。
我看著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我,點了點頭。
他緊張又興奮,臉紅紅的,慢慢俯身,手臂環過我。
一個克制又溫暖的擁抱。
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穩健有力。
「老婆,」他把臉埋在我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
「但我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是真的……好喜歡你。」
巷子深處的野貓叫了一聲。
我懸在半空的手終於緩緩落下,輕輕抓住了他背後的衣料。
「嗯。」我聽見自己很輕地應了一聲。
心裡那片凍土,裂開了更深的縫隙。
13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機震動個不停,是龔爻。
「老婆,我到家了!(翻滾)」
「老婆你睡了嗎?我想你了。(委屈)」
「今天超級開心!明天還能找你嗎?(期待)」
「今天不想洗澡了,身上有你的味道。(痴漢笑)」
「老婆你怎麼不理我?睡著啦?」
「那晚安,好夢。(親親)」

「算了,我睡不著。好想再抱抱你。(打滾)」
「我老婆怎麼這麼好看……」
然後是一連串的轉帳。
5200,5200,5200,5200……
「明天……能親親你嗎,老婆?」
這條消息出現不到兩秒,立刻被撤回。
留下一個「大嘴猴撤回了一條消息」的提示。
我能想像出他此刻抓耳撓腮、面紅耳赤的樣子。
忍不住笑了出來。
點開他的頭像,在備註欄里輸入:「大嘴猴—老龔」。
輸完自己先愣住了。
隨即臉頰發燙。
剛想刪,手又停住了。
算了,就這樣吧。
反正……他也不知道。
睡不著,點進他朋友圈。
然後,我就徹底 emo 了。
這傢伙,一天竟然發了二十多條朋友圈!!!
每一條都配圖,每一條都關於我。
「寶寶給我買的愛心奶茶。(我做的奶茶特寫)」
「老婆工作的樣子好好看。(偷拍我搖奶茶的側影)」
「記下,寶寶愛吃蝦。(我吃蝦的模糊照片)」
「原來寶寶喜歡遊樂場,可愛。(摩天輪上的偷拍)」
……
最新一條,是我走進巷子的背影。
配文是:「想跟他一起回家。」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胸口裡,那顆心臟突然失了節奏,瘋狂鼓譟起來。
我慌忙按滅螢幕,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
純愛戰士的直球……
殺傷力太強了。
14
第三天,我沒能去奶茶店。
因為,我爸把要債的人帶回家了。
七八個流里流氣的男人擠進狹小的客廳。
我爸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地上,鼻青臉腫,瑟瑟發抖。
「你就是肖驍?」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斜眼看我。
「你爸欠我們二十萬,今天到期。他說,你有錢。」
光頭踹了我爸一腳:「是吧,老肖?」
我爸哆嗦著,不敢看我。
「我沒錢。」我聲音發緊,「錢昨晚被他拿走了。」
「哦?」光頭蹲下來,拍拍我爸的臉,「他說,你媽每個月給你打錢。看來你媽挺有錢啊。」
他站起來,逼近我:「給你媽打電話,讓她拿二十萬來。不然……」
他瞥了一眼地上癱軟的我爸。
「我們可不敢保證,你爸還能不能全乎著走出去。」
我克制住不停顫抖的手。
「我媽早就被他打跑了,十幾年沒聯繫。」我握緊拳頭,「他欠的債,他自己還。」
光頭看向我爸,眼神危險:「怎麼回事啊,老肖,你這說的都是騙我們的?」
我爸一個激靈,連滾帶爬衝進我房間。
我想攔,被兩個男人死死按住。
「放開我!」
很快,我爸舉著一樣東西沖了出來。
是我藏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小雜種!你不仁,別怪我不義!」他面目猙獰,「打電話!現在就打!讓你媽打二十萬,不,三十萬過來!不然我撕了它!」
我瞳孔驟縮,奮力掙扎:「你敢!那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你看我敢不敢!」他作勢要撕。
「住手!」我嘶吼。
光頭嘖了一聲,看我爸的眼神帶著鄙夷:「小子,聽句勸。錢沒了能再賺,前途沒了,可就真沒了。」
我看著我爸手中那張單薄的紙。
那是我熬過無數黑夜,掙脫泥潭的希望。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沒頭頂。
那一刻,我想,算了。
都算了。
「你撕吧。」我聽見自己說。
「我沒有我媽的聯繫方式。我也沒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