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姥爺也想指望你啊,也希望你有出息啊,可一輩子也沒等到你給的房子,就連正兒八經過個生日都沒有,你不愧疚嗎?」
我媽梗著脖子嘴硬:「不愧疚,年代不一樣。」
「那我也不愧疚。」
說完,我起身回屋,不再理會她潑婦般的叫罵。
我在購物軟體里隨心所欲地買買買。
心中好奇,究竟要多少錢,才能將我那些不愉快的童年記憶從腦子裡摳出去?
我想起小學時,同學們都訂課間牛奶。
我媽說什麼都不同意,跟我爸一塊兒來學校鬧。
後來我終於獲得了不訂牛奶的「特權」。
結果每到課間,所有同學都有自己的牛奶,只有我兩手空空。
我只能假裝自己不喜歡喝牛奶,卻在背後偷偷咽口水。
我想起初中時,我的一雙布鞋壞掉了。
我媽怪我穿鞋太廢,不給我買新鞋。
我就穿著那雙露了腳趾的鞋去學校。
每天被老師和同學們異樣的目光拷問。
我無地自容。
最後是我同桌好心,偷偷送了我一雙她的舊鞋。
我終於從難堪的境地中解脫了出來。
我想起高中時,學校離家較遠。
我媽不捨得給我出車費。
就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
整個車身的金屬薄如紙片。
每次騎行都會嘩啦啦作響。
令我無比丟臉。
但這次沒人幫我了。

沒人給我一輛體面的自行車供我躲藏。
所以整整三年,我就聽著那個聲音。
嘩啦啦,嘩啦啦。
乃至到現在,偶爾睡夢中,我還能聽見那個聲響。
它猶如噩夢,讓我不得安寧。
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令我不忍回憶。
所以,究竟要多少錢,我才能把過去那個弱小無助的自己養好呢?
我真心好奇。
10
轉眼到了除夕夜。
一家人聚在一塊兒跨年。
我偷偷瞥見堂哥跟他網戀女友的聊天內容。
那女的在跟她要錢。
他說,這回真沒有了,最近手頭緊。
女的不樂意了,說這是不愛她的表現。
堂哥只好使出緩兵之計,說再等等,情人節保證給她個大驚喜。
這時外面突然有人放了二踢腳,聲音險些震碎了玻璃。
我堵住耳朵。
等聲音停歇,發現奶奶正手捂胸口,一臉不舒服的樣子。
奶奶心臟不好,早就有跡可循。
只是家裡沒人重視。
她的兩個兒子,從來沒帶她體檢過。
上一世,奶奶是在我的獎金快瓜分完了的時候查出心臟問題的。
原本窩窩囊囊的我爸,因為借了我的光過上大手大腳的暴發戶生活,也開始要面子了。
說話也硬氣,一拍胸脯表示無論如何都要救奶奶的命。
「我能接受我媽下不來手術台,但不能接受就這樣眼看著她心衰結束生命。」
「無論如何,要搏一把。」
「一切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是小問題。」
所以這一次,我決定提前戳破膿包。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的托底,這家裡能有幾個孝子賢孫?
於是我坐到奶奶身邊問:「不舒服呀?」
「沒事。老毛病了。」
「什麼老毛病新毛病的,只要是毛病,就得重視。」我看向我爸和大伯,「抽空帶奶奶檢查一下去吧。」
「查什麼?」大伯問。
「心臟啊。這幾年奶奶心臟經常不舒服,有時還喘不過氣呢。」
「人老了不都這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奶奶才 67,哪兒老啊?」
「你大伯說得對,不用查,什麼問題都沒有。」
看看,這就是我奶引以為傲的兩個兒子。
再看另一邊,全程沒興趣參與話題的堂哥。
我不禁冷笑,實在太諷刺了。
沒關係,他們不管,我管。
於是我自掏腰包,帶奶奶檢查了身體。
結果就發現了嚴重的問題。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患者心臟問題比較多,也比較複雜。比如嚴重的心衰,他的心肌肥厚僵硬,無法有效泵血,這就是她為什麼總乏力、呼吸困難的原因。而且患者還曾因心肌炎造成過心肌永久性損傷,總之……」
「您就直說吧,我們承受得住。」我握著奶奶的手說。
「目前除了更換心臟,沒有更有效的手段處理這些問題。」
「如果不治療呢?」
「患者說走就走,這種情況還是很危急的。」
我看向奶奶:「您瞅瞅,用錢的地方這不就來了?錢都給人家了,您怎麼辦?」
出了醫院,奶奶嘆氣:「還治啥,活一天算一天吧。」
「這個您說了不算,要兩個兒子說了才算。大伯和我爸那麼孝順,肯定會砸鍋賣鐵為您治療的。」
「我不用他們砸鍋賣鐵。」
「奶奶,您也知道我的工資都被我媽收走了,這檢查費還是我偷摸攢的錢呢,我要是有能力,肯定全力以赴救您。所以我相信,大伯和我爸一定會做得更好的。」
奶奶握著我的手,很是感動:「燕子,好孩子啊。」
11
回了家,我就把奶奶的情況公布了。
要大伯和我爸合計,該怎麼應對。
「醫生說了,心臟移植手術雖然有風險,但目前技術已經很成熟了,術後生存二十年,不成問題。」
「您們不想奶奶再陪您們二十年嗎?」
我爸率先發問:「手術費要多少錢啊?」
「說是至少五六十萬。」
我媽見我爸要管,立馬發話。
「大哥還是先把老太太的十五萬還上吧。老太太都這樣了,你們還占著人家的錢,合適嗎?」
大伯低著頭,偷瞄了大伯母一眼。
大伯母發話了:「現在是差那十五萬的事兒嗎?我們拿出十五萬,你給掏剩餘的四五十萬啊?」
「憑什麼我們掏四五十萬啊?媽又不是我們一家的。兩家對半掏,我認。」
我媽這麼說,並不是真的認掏錢。
她是吃定大伯母鐵公雞,一毛不拔,所以口頭慷慨一下。
真要讓她拿錢,還不如直接宰了她。
大伯母果真上套,搖搖頭:「我家沒錢。錢都給壯壯辦工作了。」
「你家怎麼會沒錢呢?辦工作三十萬,媽出了十五萬,合著你家這麼多年存款就十五萬?」
「說了沒錢就是沒錢,不服告去!」大伯母叫嚷著,摔門走了。
我爸跟大伯猶如霜打的茄子,誰也不吭聲。
「哥,你是咋想的?」我問堂哥。
堂哥還在打著手機遊戲:「嗯?我聽你們的。」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奶奶。
而她老人家,根本都不敢跟我對視了。
12
那天大伯一家走後,就再也不肯露面了。
想也知道是生怕我們跟他們要錢。
但即使這樣,奶奶還在維護堂哥。
「壯壯懂什麼呀?」
「他又沒工作。」
「他也無能為力。」
「我不怪他們,本來就不該治。」
軟弱的我爸只會一天到晚抱著奶奶哭。
「媽,我捨不得您。」
奶奶拍著我爸的背安撫。
「不哭。誰都免不了有這一天。」
「還治啥呀?這個年紀,不是這毛病,就是那毛病。」
「我可不願再折騰了。」
「就這樣吧,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冷笑,心想,您哪是不願折騰啊,明明是沒人陪您折騰了。
上一世,您一聽說可以換心,就跟豬八戒見了嫦娥一樣,別提多開心了。
怎麼這次就直接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其實我也有過片刻的猶豫。
畢竟對我來說,支付這筆手術費輕而易舉。
但想到奶奶的偏心,以及傷害我的種種所作所為,我就無法原諒。
更何況這筆錢雖是小數目,可一旦讓這群吸血鬼懷疑我手裡有錢,那麼不論是嚴刑逼供,還是殺人越貨,他們都不會讓我好過的。
我不想重蹈覆轍了。
就像我媽說的那樣,腳上的泡是他們自己磨出來的,怪不得我。
13
年後,我挑了個良辰吉日領了獎。
第一時間把欠朵朵的二十萬還了。
然後便以單位派我出差學習為由,出門旅行。
我在雲南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租下一套房產。
每天鳥語花香,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又換上破爛衣服,回家搬運需要帶到雲南的東西,為徹底消失做準備。
結果就在這時候,奶奶病危了。
我去醫院看望。
她老人家戴著呼吸機,一副很虛弱的樣子。
見到是我,她握住我的手,張了半天嘴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你是想我哥了吧?是想見他嗎?」
奶奶淚如雨下,吃力地點頭。
我爸嘆氣:「壯壯一次都沒來過。」
我媽翻著白眼:「你哥你嫂子也沒來啊,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
「我去叫他來。」我鬆開奶奶的手。
醫院走廊里,等了很久,堂哥才接聽電話。
「奶奶要死了,你要是不想以後做噩夢, 就來看看她吧。」
這招果然管用, 沒多久堂哥就出現在醫院了。
他膽子最小了, 小時候我們一塊兒聽鬼故事, 他竟嚇尿了褲子。
所以他不是為奶奶來的, 是為了未來的每一個好夢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