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厭沒料到我是這種反應。
畢竟曾經的溫幼橘把靳家人看得比自己還重。
他眼神失望至極,「溫幼橘,我看錯你了。」
「爺爺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關心你。」
「向來你說什麼,他就聽什麼,你要離婚,他就命令我離婚。」
「可你呢!」靳厭嘴唇發青顫抖,「你現在這副樣子,你對得起誰?」
靳岐山會關心我?
這無非又是他挑撥我跟靳厭的手段。
但已經不重要了。
抬起眼,我無波無瀾道。
「靳厭,你有什麼事可以聯繫我的律師,別在我這胡攪蠻纏。」
「我胡攪蠻纏?」靳厭只覺得可笑,喉結微微發顫。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神色逐漸平靜。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找萬如蕾嗎?」
心臟漏跳了半拍。
我直勾勾地看向他。
他突然惡意地扯起嘴角——
「因為她從小就是被父母家人寵著長大的,識趣、懂事、被好好愛過知道怎麼愛人。而你呢,什麼都沒人教啊。」
我不可置信,滿眼錯愕。
我對仇人都說不出那麼狠的話。
瀕死的窒息感席捲全身,直接逼出我的生理性眼淚。
我扶著沙發,忍著強烈的眩暈,呼吸間只剩下哽咽與鼻息,我無法不替溫幼橘委屈,「靳厭,教我這些的不都是你嗎?」
「萬如蕾有家人疼,你不會磋磨她。」
我聽見我的聲音是那樣的悲涼,「我……我沒有親人,所以我就活該被你磋磨?」
靳厭眸光一顫,最終別開臉,不再看我。
我頭頂像針扎一樣痛,耳邊嗡嗡響。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艱難地拿出手機,忍著顫抖,播放錄音。
16.
音頻里,是我跟靳岐山的對峙。
我問他為什麼恨我爺爺。
自負的靳岐山絲毫沒有想到我會錄音。
沉吟片刻,他的怨恨再也無法掩蓋。
「我是溫伯庭的創業合伙人,我不是他的下屬,可他卻高高在上,強勢獨斷,做一些自以為是的錯誤決定。」
「普通員工永遠只是普通員工,規規矩矩地做好分內的,我們自然會賞他們口吃的,溫伯庭這老東西卻妄想讓普通人參與公司經營,簡直荒謬。」
「他觸碰了所有高層的利益,總要有人出來反對,我站出來了,他卻當眾打我的臉,把我外派到漠北那窮鄉僻壤,一夜之間,我被他害得什麼都沒了。」
靳岐山真是恨毒了我爺爺。
錄音中還能清晰地聽到他得意的笑聲,「還好老天看不下去,把他收了。」
我的指節攥到發白,「當年,我爺爺根本就沒讓你收養我,是不是?」
答案一點一點浮出水面。
「你在醫院把我帶走只是為了得到公司,是不是?」
靳岐山語氣冷硬,「他無兒無女,公司不交給我交給誰?」
「這都是溫伯庭欠我的。」
「他欠你什麼?」
我崩潰地質問。
「他不該在你窮困潦倒的時候拉你一把,讓你加入盛世核心團隊?」
「還是不該對你毫無防備,讓你有機會假借收養我之名,堂而皇之地霸占他付出半生心血的公司?」
錄音戛然而止。
日頭落下去,雲層透出幾絲苟延殘喘的夕陽。
靳厭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他想要辯解。
可是錄音鐵證如山。
他站不穩了,情緒失控,低聲吼著。
「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我笑得慘澹。
「靳厭,我不欠你的。更不欠靳家任何。」
「而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本該都屬於我。」我直視他,雙目猩紅,「靳厭,你們靳家永遠虧欠我。」
靳厭怔住,眸光漸漸散淡。
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部超出他的認知。
老爺子收養溫幼橘怎麼會是為了謀取溫家家業?
他對溫幼橘的寵愛怎麼又會是假的?
溫幼橘竟委屈了十五年嗎?
他不敢相信,也無法接受。
他就這麼看著對他冷若冰霜、像個陌生人的溫幼橘。
心臟絞痛,快要窒息。
突然,後知後覺。
溫幼橘提出離婚,難道不是做戲,更不是威脅?
她,是……認真的?
意識到這點。
靳厭只覺得口中腥甜。
兩眼一黑。
他不知道這天是怎麼結束的,等他回到靳家老宅,跟靳岐山對峙完,仍覺得自己處在噩夢當中,而這噩夢似乎永遠無法清醒。
17.
那天之後我和靳厭再沒聯繫過,轉眼又過了一周,很快就到了我要求離婚的最後期限。
靳厭終於做出決定。
「協議我簽完了。」
我有點意外,安靜了半晌,淡淡回他:「明天早上,民政局門口見。」
放下手機,我心不在焉了會兒,才慢慢向溫幼橘道喜。
「靳厭那邊已經同意離婚,並且答應了我們協議上的所有要求。」
溫幼橘不敢相信:「我們提出的要求,他都同意了?」
「嗯。」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想到那晚爆發衝突時,我威脅過靳厭。
「婚我一定要離,但是要我凈身出戶,你們想都別想。」
「你回去告訴靳岐山,如果不同意我提出的要求,一周後,我將在各大平台實名曝光錄音,到時候等待他的只有身敗名裂。」
靳岐山向來面子比天大。
難道是他怕自己晚節不保,才同意了這些條件?

可我要的是靳厭手裡所有的股權。
他們當真就如此輕易給我了?
這件事處理的方式實在不像靳家人的一貫作風。
我不自覺擰著眉,陷入不安。
直到第二天,我跟靳厭從民政局出來,又去工商局辦完股權轉讓。
我才從焦躁的情緒中走出來。
大概是當局者迷,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靳厭手裡的股份還撼動不了靳岐山的高位,相比之下,可能他更不想名聲受損吧。
想通後,我長長舒出一口氣,大步大步往前走著,走進陽光里。
而向來不可一世的靳厭,此刻面如死灰,困在原地,久久不能自拔。
18.
這一天,我終於完成了使命。
回到家後,我把自己灌得大醉。
「溫幼橘,以後等待你的只有好日子,我祝你有錢有閒,風光無限,我要你永遠風光。」
「而我——」
我撩開沉重的眼皮,「我要走了。」
溫幼橘聽完,急得嗓子變了調。
「你別走,我不要你走,我沒你勇敢,沒你果斷,沒你強大,你知道的,我遇到事只會哭,我太沒用了,我什麼都處理不好。」
我眉頭緊皺,「死丫頭,我不走,你怎麼出來?難道你想被困一輩子嗎?」
我吼她,「你能不能有點志氣,讓我刮目相看一回?」
溫幼橘被我吼得抽抽搭搭。
她不敢駁我,又執意要留住些什麼。
她固執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的名字。」
我沒有應聲。
她心急如焚,追著我迫切地問,「你是誰?」
我被問得心臟都在哆嗦。
睜開眼,可怕的眼淚就像流不完似的一顆一顆往下落。
我咬著牙,喉間無法抑制地發出細小的悲鳴。
我幾乎無法喘息。
「我是溫幼橘。」
我說,我是溫幼橘!
19.
爺爺去世後,我就沒有家了。
我也成了最沒用的人。
遇到事我只會逃避,只想把自己藏起來,遠離所有風暴。
所以。
當我知道靳厭出軌,我的第一反應是粉飾太平。
沉浸在偷情帶來的快感里的靳厭。
越來越不愛回家了。
儘管我知道他給萬如蕾買的別墅也在璽院。
跟我們婚房相隔不過幾百米。
可他還是不願回來。
沒關係,我的心氣在靳家時早就被磨光了。
就算日子難過,我也能裝傻繼續難堪地過著。
誰叫我離不開靳厭,離不開靳家呢。
我原以為我會裝一輩子。
沒想到我過生日那天,所有壓抑的情緒被靳厭刺激得全部爆發。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靳厭破天荒地回了家。
飛出宇宙的嘴角實實在在地告訴他,我很高興。
用完餐後,靳厭去洗澡了。
手機隨意地放在沙發上。
螢幕亮了一下。
是萬如蕾發來的消息。
我抖著手輸入密碼,點進微信。
看到了他跟萬如蕾的聊天記錄。
萬如蕾說。
「我還不知道你老婆長什麼樣呢,你拍一張我看看。」
靳厭寵她,拍了正在拆禮物的我,給她發了過去。
餐桌上,燭光流轉明滅,而我眉眼彎彎。
萬如蕾故作疑惑道。
「她笑這麼開心,是不是以為你在幫她拍照記錄?」
靳厭沒答,她跟著嘲諷。
「她要是知道這是我讓你拍的,她還會笑嗎?哼,有點自尊心,也笑不出來吧。」
我一陣反胃,仿佛下一秒就要嘔出血來。
我來到浴室,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把手機狠狠砸在靳厭面前。
靳厭壓著眉,眼睛在冒火:「你發什麼瘋?」
明明是他對不起我,他怎麼還能輕描淡寫地指責我?
可我一開口就是哭音,我說不出一句完整通順的話,更不會吵架。
我只是哭,哭到缺氧,渾身顫抖。
而靳厭呢?
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多渴望能有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