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大一頂帽子。
仿佛我不答應,就是害了全家的罪人。
可笑之極!
她見我沒動,撞開渾渾噩噩的顧晨,伸手就要扒我的衣服。
「快給我吧!沒有人會反對的——」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聲冷笑響起:
「誰說沒人反對?」
14.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轉向大門。
一行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架步輦抬了進來。
身穿墨色大氅,臉色還有些蒼白的陸錚坐在上面。
我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身子還沒好利索呢!這般折騰,簡直是胡鬧!」
陸錚靠在步輦上,緊緊拉住我的手。
他輕蹙了下眉,眼底竟然透著幾分委屈。
「他們都要將我娘子換走了,我再不來,等著被人偷梁換柱?」
這語氣帶著點執拗,聽得我耳根一熱。
父親與母親早已僵在原地,瞳孔巨震,如同白日見鬼。
「你……你竟然醒了?」
「陸世子……這是無礙了?早知能醒過來,何苦……」
何苦替嫁呢?
顧晨似乎也從剛才的渾渾噩噩中清醒,他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陸錚,又看了看季靈兒,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我和陸錚交握的手上。
最激動的卻是季靈兒。
她眼底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一個箭步撲到步輦旁,伸手就要去抱陸錚的胳膊。
「夫君,與你有婚約的人是我啊!都是季嬋這個毒婦,她給我下了藥,李代桃僵奪了我的婚事!我日日夜夜都在盼著你醒來!」
她淚水漣漣,仰起那張楚楚動人的臉。
「今日你我正好重逢,我這就隨你回府!我們重辦婚宴,宴請全京城,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夫——」
「人」字尚未出口,陸錚已猛地抽回手。
「季大小姐請自重,我的夫人只有嬋兒一人。」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與剛才同我說話時完全不同。
「我陸錚的夫人,自始至終都只有季嬋一人。」
15.
季靈兒臉上血色盡褪,惶恐地看了眼父母后,轉頭指著我尖叫。
「是她!全是這個毒婦的算計!她早就圖謀我的婚事,爹、娘你們說啊——我那一百零八抬嫁妝,是不是全被她奪走了?」
「這樣連親姐都害的蛇蠍,憑什麼做世子夫人!」
陸錚忽然低笑了一聲。
「算計?算計得好啊!」
「當年家母親自上門,求娶的分明是季家二小姐。合八字的庚帖,寫的也是二小姐的名諱。」
「可為何送回侯府時,卻變成了季大小姐?」
我心頭驀地一跳。
原來……他最初想娶的人,是我?
難怪前世他極少來季府,偶爾來時,那看似冷淡的目光掠過我,總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晦澀。
我當他也被季靈兒的眼淚蒙蔽,同旁人一樣嫌惡我。
再看我的父母,為給他們大女兒鋪一條錦繡前程,真是用盡了手段、費盡了心機。
哪怕我早對所謂骨肉親情斷了念想,此刻親耳聽見,還是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陸錚的質問讓父親渾身劇顫,他咬了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世……世子……那都是陰差陽錯,天意弄人……如今既已撥亂反正,靈兒溫婉賢淑,才堪為良配。」
「世子不妨與靈兒多多相處,就知道她比季嬋不知體貼多少……」
母親也跟著附和:
「我家老爺說得是。靈兒是嫡長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此才配得上侯府門第。季嬋被我們慣壞了,自幼頑劣,哪裡懂得侍奉夫君、操持家業?」
她看了眼父親,攥緊帕子,眼底閃過哀求。
「待靈兒進了府,求世子看在夫妻一體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我家老爺絕對是冤枉的!」
陸錚抬手打斷了他們的話。
「夫妻?進府?季靈兒也配踏進我侯府的門檻?」
「我倒覺得,這不是陰差陽錯,而是天道輪迴。否則,怎會把真正該屬於我的人,重新送回我身邊?」
他目光冷冷掃過癱軟的三人。
「嶺南路途遙遠,季大人,儘早收拾東西啟程吧。」
說罷不再多看,只微笑著朝我伸出手。
「嬋兒,這裡烏煙瘴氣,我們回家。」
踏出府門那刻,身後傳來父親歇斯底里的咆哮、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有季靈兒的尖叫怒罵……
16.
回到侯府,崔氏拉著我的手上下細看,眼中儘是後怕。
「錚兒都同我說了,他們竟還敢動將你調換的心思!真當我侯府是好欺辱的麼?」
也不知陸錚怎麼跟崔氏說的,她唯恐我心中委屈,執意讓管家開了私庫,又揀了好幾樣壓箱底的珍寶,非要塞給我。
從崔氏院子裡出來,便有婆子悄聲遞來一封信。
展開,是母親的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可見落筆時的倉皇急切。
信上,她命令我立刻打點好押送的衙役,給他們準備馬車與食物,還需帶上幾名伺候的僕役丫鬟。
最重要的是,我必須即刻將季靈兒以「妾室」之名接入侯府,為避免她受委屈,將來要抬她做平妻。
信末,母親如此寫道:
「你父親說得對,你自幼飛揚跋扈,還與顧晨牽扯不清。陸世子不過是一時新鮮,日久必生厭棄。讓你姐姐進侯府,也是在幫你固寵,都是自家姐妹,往後……」
真難為她了,這時候還要「為我著想」。
我笑了笑,讓紫蘇將信湊到燭火上。
第二日他們出城,我還是親自去送了。
一家三口穿著單薄的囚衣,在初冬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另一旁,是同樣落魄的顧家老少。
顧晨那日還想逃呢,被錦衣衛直接扭送回了顧府。
他父親自知絕無活路,已在獄中畏罪自盡。
看見我,他們眼中迸發出了希冀的光。
「僕役丫鬟呢?趕緊讓他們過來伺候更衣……」父親命令道。
可惜他哆哆嗦嗦,早已沒了往日威嚴。
「把你姐姐帶回侯府,好生照料。你若再敢欺負她,可別怪我——」
「好嬋兒,」母親眼淚撲簌。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馬車呢?食物呢?我和爹昨日至今滴水未進!你姐姐也哭了一夜,眼睛都腫了!」
我緩緩攤開雙手。
「為什麼要帶走她?你們這麼心疼她,就該讓她陪在身邊,免得骨肉分離。」
「至於馬車、衣食、僕役……」
我抬眼,迎上他們驟然僵住的表情,「陛下是讓你們流放悔過,可不是讓你們去嶺南享福的。」
我揚起一個頑劣的笑容。
「我來,只是想親眼看看你們的報應。」
「逆女!白養了你這條——」
父親的咒罵,被顧晨的哭聲驟然打斷。
他撲跪到我腳下,涕淚縱橫。
「嬋兒妹妹……看在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上,你去求求世子……世子護駕有功,只要他開口,陛下定會開恩的!我不想被流放,你也不忍心我去嶺南受苦,對不對?」
見我嘴角的冷笑,顧晨忽然轉身,狠狠扇了季靈兒一記耳光。
「都是你!」
他面目猙獰,「是你總在我面前詆毀她,是你勾引我!」
「嬋兒妹妹,是這個賤人蠱惑我的,其實我心裡從來只有你一個人!」
我差點笑出聲來。
這話好熟悉啊!
原來所謂深情,在絕境面前,不過是一戳即破的燈籠紙。
季靈兒早已沒了楚楚可憐的偽裝,尖叫著撲上去,指甲狠狠撓過顧晨的臉。
「是你說我比季嬋貌美,又得爹娘寵愛,是你移情別戀,說心裡只容得下我!如今竟敢怪我——」
他們鬧了起來。
押解的衙役早已不耐煩,罵罵咧咧揚起鞭子,狠狠抽在兩人身上。
我立在原地,看著他們掙扎、哭喊,最後不得不在皮鞭下,一步步往城外走。
17.
四年後,陸錚的身子已然大好,我們的女兒剛過了百日。
而父親沉冤昭雪的聖旨,也送到了嶺南。
我正倚在暖榻邊,用撥浪鼓逗著孩子,紫蘇輕手輕腳掀簾進來,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姐,嶺南來人了。」
季靈兒和顧晨被帶進院子時,我險些沒認出來。
前世的季靈兒,雍容華貴,目下無塵;記憶里的顧晨,清俊倜儻,風光霽月。
而眼前這一男一女,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他們的皮膚被嶺南的日頭曬得黑紅乾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泥垢,站在那兒微微佝僂著背,活脫脫一對逃荒乞丐。
季靈兒一見到我,不管不顧地撲了過來。
她帶著血絲的眼中,滿是癲狂。
「爹娘都死了——不該是這樣的,不該啊!」
「明明該是我留在京城,風風光光嫁進侯府!明明該是你跟著他們去嶺南,受盡磋磨!」
她還沒靠近我,就被幾個婆子按在了地上。
她掙扎著抬頭,死死瞪著我:
「為什麼……為什麼這輩子你不撞柱了?!為什麼你不拒絕替嫁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們!要是你乖乖去了嶺南,爹就能活著回來,官復原職,他會給我求來聖旨,會讓我嫁給……」
她的話戛然而止,猛地扭過頭,看向身旁縮著肩膀的顧晨。
我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姐姐是說嫁給顧晨嗎?」
流放這些年,母親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一封信。
起初字字泣血,罵我不仁不孝。
後來漸漸成了訴苦,說嶺南瘴毒如何厲害,日子如何難熬。
到最後,只剩卑微的哀求,求我想辦法將他們撈回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