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林軟的女孩,情況有點複雜。她母親有酗酒和賭博的惡習,欠了外面不少錢。今天酒吧那些人,就是她母親叫過去,想讓她去陪酒抵債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父親呢?」
「幾年前就跟她母親離婚了,早就斷了聯繫。」
女警官嘆了口氣。
「這孩子……也挺可憐的。」
我看向角落裡的林軟,那個總是用濃妝和沉默來偽裝自己的女孩。
原來那厚重的眼影下,隱藏著這樣令人窒息的傷痛。
她不是在偽裝強大,她只是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
掩蓋自己的脆弱和傷疤。
最後,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奶奶趕了過來,一把將她擁入懷裡。
旁邊的女警察忽而開口:
「這是她奶奶,今年七十五了,她就這一個親人了。」
還好,還好。
林軟她不是只有一個人。
我的父母也趕來了。
看到我安然無恙,他們鬆了口氣,但在聽完警察的講述後。
我爸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家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稚稚。」
「爸爸媽媽認為你會處理好一切的。」
「只是,注意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從前的十幾年,我過得順風順水。
學習好,從來沒叫過家長。
如今叫家長,還是被叫到警察局。
還是頭一遭。
我知道他們很擔心我。
「爸爸,媽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們的女兒心裡有數。」
爸媽緊繃著的心鬆了下來。
他們沒責罵過我一句。
我的心忽而泛起很多情緒。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
五三走過來,用它的小腦袋蹭著我的手。
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我抱住它,把臉埋在它溫暖的毛髮里,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不是為自己哭。
我是為江野他們,為林軟。
他們不是壞孩子。
江野的兇悍下是義氣,瘦猴的張揚下是擔當。
他們只是用一種笨拙而激烈的方式,在守護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
林軟的冷漠,更是包裹著一顆需要被拯救的、破碎的心。
而我,被他們誤認為是無所不能的「大姐」。
卻在最需要我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
書桌上,那本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有一道我標註了重點的函數題。
旁邊,是我潦草寫下的幾個字:「知識就是力量」。
現在看來,多麼諷刺。
在真正的暴力和複雜的生活面前。
我的那些公式和定理,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15
第二天,我還沒去上學。
家裡接到了學校的電話。
我媽接的,是班主任打來的。
掛了電話,我媽的臉色很難看。
「稚稚,你那些朋友,被學校處分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叫江野的,還有其他幾個參與打架的,全部記大過,留校察看。如果再犯,就要被開除。」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直接去了自習室。
果然,我在老地方看到了他們。
「黑龍」的成員們稀稀拉拉地坐著,但沒有一個人在看書。
每個人都垂著頭,氣氛沉重極了。
江野坐在最中間,他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只剩下頹然。
瘦猴的臉還腫著,他不停地用手揉著,似乎想把那份屈辱揉掉。
五三不在身邊,他們似乎也失去了主心骨。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大姐!」
看到我出現,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來。
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姐,你終於來了!我們……」
江野開口,聲音沙啞,眼眶泛紅。
「我知道了。」
「處分的事,我聽說了。」
「大姐,我們……」
瘦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所有人都在。
除了林軟。
她沒來學校,手機關機,家裡也沒人。
江野他們很擔心,每天都去她家巷子口轉悠。
卻始終沒見到人。
「大姐,你說……魅影姐她不會想不開吧?」
江野憂心忡忡地問。
「她叫林軟。」
我糾正道,然後搖了搖頭。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自己和解。」
第四天下午,自習室的門。
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乾淨白裙子,素麵朝天的女孩,出現在門口。
她頭髮梳成了簡單的馬尾,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沒有了濃重眼線的遮蓋,她的眼睛顯得特別大。
特別亮,像一汪清澈的泉水。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整個自習室的人。
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江野他們全都愣住了,張大了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魅……魅影姐?」
瘦猴結結巴巴地喊道。
女孩的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然後,她抬起頭,鼓起勇氣,朝著我們的長桌走了過來。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大姐,謝謝你。」
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沙啞和冰冷。
而是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清甜和軟糯。
「我叫林軟。」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淚光,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請多指教。」
那一刻,我看到那隻一直豎著尖刺的刺蝟。
終於收起了所有的防備,露出了它最柔軟的腹部。
取而代之的是林軟。
一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孩。
我走到林軟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顫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林軟。」
我輕聲問:
「你還好嗎?」
一旁的小子們很識趣,個個都走出了自習室。
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和她。
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她情緒的閘門。
她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拚命搖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別怕,你還有我。」
「還有這些小子們……」
她停下了抽泣。
「我媽……又去找我了。」
林軟終於開口,聲音細若蚊蠅,充滿了恐懼。
「她讓我再去……她說我不去,那些人就要把她……」
她沒說完,就泣不成聲。
我明白了。
學校的處分,還有來自親生母親的持續威脅,像一座座大山。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唯一的親人。
她的奶奶年事已高,幫不了自己的孫女什麼。
全部壓力都壓在了這個少女身上。
至於小子們。
他們不是怕自己受罰,他們是怕自己拼盡全力,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那種無力感。
足以摧毀一個少年所有的熱血和驕傲。
而我,他們的「大姐」。
之前還在對他們說教,說「知識就是力量」。
可現在,我該怎麼辦?
用函數公式去計算林軟母親的賭債?
還是用化學方程式去中和那幫放貸者的暴力?
不。
我需要另一種力量。
不是拳頭,也不是書本。
而是一種,能夠真正解決問題的,成年人的力量。
「江野。」
我朝著門口喊去:
「你不是說,想干票大的嗎?」
江野愣住了,朝著屋裡走來。
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不確定。
「大姐,你……」
「這次,我們不收保護費,也不刷五三。」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來做一件,真正能讓黑龍揚名立萬的大事。」
我從書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而是一部小巧的錄音筆,和一個針孔攝像頭。
這是我從家裡出來之前。
從我那個當記者的老爸的柜子里。
「借」出來的。
「我們,去搜集證據。」
16
「林軟母親去的那個酒吧,背後一定有一個放高利貸的團伙。他們逼迫未成年人陪酒,這已經違法了。我們要做的,不是跟他們打架,而是把他們的罪證全部挖出來,交給警察。」
「這……這太危險了!」
瘦猴第一個反對。
「大姐,我們都是學生,怎麼跟那些社會上的人斗?」
「是啊大姐,這跟打架不一樣!」

「閉嘴!」
江野呵斥了他們,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有恐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火焰。
「大姐,你說,怎麼做?」
我看著他,笑了。
「首先,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周密的、萬無一失的計劃。」
我頓了頓,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和瘋狂的語氣開了口。
「其次,我們需要一個誘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沒錯。」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點了點頭。
「這個誘餌,就是我。」
17
我真的深思熟慮過了。
過去的十幾年,父母把我保護得很好。
我跟爸媽保證過絕對會照顧好自己。
可我的心裡實在難受。
我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
我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拼義氣。
可來到正德的這段時間,我收穫了很多,那是我從前從未擁有過的——
過命的友情。
我制定了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