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我……我及格了!自從上了高中,我……我第一次數學及格!」
「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我的腿打斷……哦不,肯定得高興得把我的腿打斷!」
我看著他那傻樣,也忍不住笑了。
這或許是我當上這個莫名其妙的「大姐」以來。
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12
直到一個畫著濃重煙燻妝、
穿著破洞漁網襪、
看起來比江野他們還要「社會」的女生。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桌旁。
我大致有印象,雖然我沒見過她。
但江野提過。
她就是江野口中,黑龍唯一的女生成員。
代號「魅影」。
她看著整整齊齊的自習室里低著頭認真學習的小子們。
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江野。」
她的聲音沙啞又冰冷。
「你們在幹什麼?過家家嗎?」
江野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剋星。
表情複雜。
「魅影姐……這是我們新大姐,江稚。」
「魅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雙被黑色眼線包裹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不屑。
她冷笑一聲,「虛張聲勢。」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我叫江稚。」
我重複道。
「你可以叫我大姐,也可以叫我江稚同學。現在,請坐下,這本《化學元素周期表》很適合你,你的眼影顏色,很像惰性氣體在放電管里的光譜。」
「你!!」
「魅影」的臉瞬間漲紅了。
雖然面上憤怒,可我感覺到竟然有一絲絲害羞。
「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很漂亮。」
魅影眼神無處安放,臉紅了。
畢竟是女孩子嘛。
「魅影」最終還是坐下了。
但她沒有碰我給她的任何書。
她只是雙臂環胸。
盯著我。
她的煙燻妝濃得幾乎看不清原本的眉眼。
她像一隻豎起了所有尖刺的刺蝟。
將真實的自己牢牢鎖在裡面。
江野他們在這股低氣壓下。
連筆都不敢握了。
一個個坐立不安,眼神在我倆之間來回飄忽。
「大姐……」
江野小聲說。
「要不,今天就到這兒?」
我搖搖頭,指了指他卷子上那道還沒解出來的方程組:
「不行。今日事,今日畢。解不出來,誰也別想走。」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魅影」。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卻充滿了挑釁。
「真以為自己是老大了?帶著一群人寫作業?你是在侮辱『黑龍』,還是在侮辱我們?」
「我沒有侮辱任何人。」
我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
「我只是在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她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們的世界,不需要這種東西。拳頭,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是嗎?」
我反問,
「那你的拳頭,能幫你解決什麼問題?」
她的臉色瞬間一白。
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
卻被我捕捉到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處。
這個看起來刀槍不入的女孩,內心深處。
藏著一個用拳頭也無法解決的。
巨大的黑洞。
13
魅影是她的代號。
她本名叫林軟。
一個和代號截然相反的名字。
怪不得起代號。
她是出來混的,林軟這名字一出來。
豈不被笑掉大牙。
她總是畫著極濃的煙燻妝。
眼影幾乎要暈染到太陽穴。
嘴唇顏色很艷麗。
耳朵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金屬耳環。
她從不穿校服,總是穿著成熟那掛的衣服。
她雖然看不慣我,但她倒是每天都來自習室報到。
估計是想給我添堵。
就有一點。
她不太說話。
她只是坐在角落。
手裡拿著筆,卻半天也寫不下一個字。
出事那天,我們剛結束當天的學習。
走出自習室時,林軟接了個電話。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跑。
「魅……林軟!」
江野喊了一聲,就要追上去。
我攔住了他。
「大姐?」
江野不解地看著我。
「悄悄跟上去,別讓她發現。」
我低聲說。
直覺告訴我,事情不簡單。
我們一行人,遠遠地跟在林軟身後。
看著她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城市的夜色里慌亂地穿行。
最後,停在了一家燈紅酒綠的酒吧門口。
她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一頭扎了進去。
「操!是夜色!」
江野臉色一變。
「那地方不是我們這種學生該來的!裡面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
我皺了皺眉。
林軟一個女高中生,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們等在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江野按捺不住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開了。
兩個滿身酒氣的男人。
架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林軟走了出來。
她的煙燻妝哭花了,臉上滿是淚痕,口中還在無助地呢喃著什麼。
「放開她!」
江野怒吼一聲,第一個沖了上去。
黑龍的小子們瞬間將那兩個男人圍住。
平日裡在自習室被習題折磨得蔫頭耷腦的少年們。
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兇狠的火焰。
那兩個男人顯然沒想到會半路殺出這麼多人。
但仗著酒勁,依舊囂張:
「哪來的小屁孩,滾開!這妞欠了我們老闆的錢,我們帶她回去跟老闆『談談』!」
說著,其中一個男人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手還在林軟的腰上掐了一把。
那一瞬間。
我看到江野的眼睛紅了。
不只是他,所有「黑龍」成員的臉上。
都浮現出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暴怒。
「我操你媽!」
江野一拳就揮了過去。
一場混戰,瞬間爆發。
我沒有參與。
我衝過去,將已經站不穩的林軟從他們手中搶了過來。
扶到一邊。
我這才發現,她的額頭有一塊新的淤青。
手腕上也有清晰的紅痕。
她靠在我身上,還在不停地哭,口中反覆念叨著一個名字:
「媽……媽……」
而另一邊,江野他們雖然人多,但畢竟只是學生。
對方是兩個混跡社會的成年人,下手又狠又黑。
很快,就有小弟被打倒在地。
江野也被一個男人用酒瓶砸中了肩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襯衫。
「江野!」
我驚呼出聲。
他卻像沒感覺到疼一樣,死死抱住那個男人的腿。
回頭沖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大姐!你帶林軟先走!快!」
黃毛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
擋在另一個男人的面前:
「想動我兄弟,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其他少年,有的胳膊脫了臼。
有的嘴角流著血,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用自己並不算強壯的身體。
築成了一道人牆,一道保護同伴的人牆。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平日裡,
他們是會為了一道數學題愁眉苦臉的少年。
是會因為我的一個「眼神」而激動半天的中二病。
是會圍著小狗「五三」傻笑的大男孩。
而此刻,他們是為了保護同伴。
不惜拼上一切的戰士。
警笛聲由遠及近。
那兩個男人見勢不妙。
咒罵著掙脫開,跑了。
巷子裡只剩下我們。
一群掛了彩的少年和一個哭花臉的女孩。
還有,
不知所措的我。
江野捂著流血的肩膀,走到我面前。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姐,對不起……給你惹麻煩了……我們,是不是很沒用?」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或站或坐。
個個帶傷,卻依舊挺直腰杆的少年們。
我搖了搖頭,然後。
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野的頭。
就像安撫受傷的五三一樣。
「不。」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很帥。」
14
警察來了。
我們一群「不良少年」和「受害少女」被帶回了警局。
做筆錄,聯繫家長。
我因為表現冷靜且在鬥毆中主要負責保護受害者。
被安排在了一個單獨的房間等待。
隔著一扇玻璃,我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小子們垂頭喪氣地坐成一排。
他們的父母陸續趕到。
我看到了斥責,看到了耳光,看到了失望。
也看到了心疼。
一個中年男人衝進來,二話不說就給了瘦猴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老子讓你來上學,你他媽學了什麼?學打架?」
瘦猴低著頭,一言不發。
被打的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
江野的父親是一個看起來很體面的中年人。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兒子肩膀上的傷口。
眼神複雜,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而林軟,始終沒有人來。
她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看起來比當初的五三還要可憐。
煙燻妝早就被淚水沖得一塌糊塗。
露出下面那張蒼白而清秀的臉。
和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一個女警官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
「你是他們的頭兒?」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那群少年。
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
我搖了搖頭:
「我只是他們的同學。」
女警官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