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外公就送你到這兒完整後續

2026-02-02     游啊游     反饋

「那天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我放過她,說她還要考大學。」

「我就跟她說:哭什麼?

等會兒你就舒服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故意停頓,半晌才說:

「她手裡,一直攥著塊尖石頭呢,帶稜角的。」

「我就看著,看著她手指頭都攥白了,哆嗦得厲害,那石頭尖就對著我後腦勺,一下,就一下的事兒。」

他嘖了一聲,搖搖頭,臉上是一種混合了鄙夷和得意的古怪神情。

「可她就是沒敢砸下來,到最後,手指頭鬆了,石頭掉了下來,哈哈。」

「岳父,你說你這閨女,是不是天生就是個軟蛋?」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本來以為早在小萍死那年就流乾的眼淚此刻再次布滿我的臉。

是我的錯。

是我從小教她要聽話,要忍讓,罵她女孩子要文靜。

是我把她養成了一隻連被欺凌時都不敢舉起石頭的羔羊。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堵得我眼前陣陣發黑,痛得我蜷縮起來,不住地乾嘔。

他站了起來,踩滅煙頭。

「得了,跟個快死的老頭子也沒啥好說的了。」

「老子當年躲你背井離鄉,呸,現在不也快死了。」

「我女兒的下落,我總會知道的,說不定性子還隨她媽呢。」

他轉身走了出去,留我一個人躺在泥土裡。

我慢慢蜷縮起疼痛的身體,哭聲嘶啞扭曲得不成調子。

我老了,拿刀的手,連仇人都打不過了。

而那個人,在害了小萍後又想著去害大囡了。

不能,我得打電話,讓大囡跑。

我艱難地,挪動著疼痛的身體,朝著屋裡爬去。

可剛爬進堂屋,我的腦子裡一片混沌。

我呆滯地看著自己滿是血和土的手,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要幹什麼。

村幹部給我送晚飯,發現了我。

我被送進了醫院。

他坐在我病床旁嘆氣:「劉叔,你就一點想不起來出啥事了?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他。

臉有點熟,名字在舌尖打轉,卻想不起來。

出事?

什麼事?

我茫然地看著顫抖的手,腦子裡的畫面是碎的。

我皺緊眉頭,使勁想。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在我心頭盤桓,比身上的疼更尖銳。

我掙紮起來,語無倫次:「跑!

得讓她跑啊!」

村幹部皺著眉握住我的手臂:「劉叔,你冷靜一點,你讓誰跑?」

我的眼神渙散起來,看著病房門口。

對啊,要讓誰跑?

村幹部和護士面面相覷,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他們只當我病得糊塗了,在說胡話。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高挑,清瘦,頭髮盤在腦後,露出白皙的額頭。

她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她的眉眼……格外的熟悉。

像誰呢?

我混沌的腦子裡費力地攪動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門口那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女人。

她也看到了我。

目光相觸的瞬間,她皺起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叫一聲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我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這姑娘來看我的?

可我不記得認識這麼體面的人。

病房裡安靜得讓人心慌。

村幹部站了起來,看看她,又看看我,想介紹,卻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那隻沒打針的手往被子裡藏了藏。

那手又髒又皺,滿是老人斑,不好看。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問她。

「姑娘,你找誰啊?」

「我認識你嗎?」

話問出口,我自己也愣了愣。

好像是有點眼熟。

可到底在哪兒見過呢?

想不起來。

腦子裡像蒙了厚厚的霧。

門口的身影,明顯地震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這一次,喉嚨里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外公。」

外公?

是在叫我嗎?

可我是誰的外公?

我皺緊了眉頭,努力思索,頭卻開始隱隱作痛。

於是我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村幹部在一旁,臉色變了,他拉我的胳膊:「劉叔,這是大囡。」

大囡?

大囡……大囡是誰?

那個姑娘跟著我回了家。

我把她擋在門外,不肯讓她進來。

「你這丫頭,怎麼還跟著我回來了?」

「你想幹啥?

我告訴你,你整個村去打聽打聽,我可不好欺負!」

可那個姑娘,他們說叫大囡的,到底還是跟進了屋。

她沒說話,也沒四處打量這髒亂逼仄的屋子,對一切都熟門熟路的樣子。

她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胳膊。

她去後院水缸舀水,倒進放在床底豁了口的舊臉盆。

然後,她端著盆,走到我跟前。

「洗把臉。」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沒動。

憑啥聽她的?

這丫頭古里古怪的。

她也不催,就那麼站著。

半晌,她見我沒反應,自己把毛巾浸濕,抬手就朝我的臉擦過來。

我想掙扎,發出含糊的聲音。

她不理,手下不停,用力地擦著。

這感覺太奇怪了。

我想躲開又不想躲,反而眼角酸脹著要掉眼淚。

臉擦完了,她彎腰端起水盆走到院子裡。

我抬起頭,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正背對著我,在院子裡潑水。

我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和不舍。

鬼使神差地,我朝著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丫頭,你……還走嗎?」

聲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轉過身。

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說呢?」

她不再看我,轉身進了旁邊的灶間,裡面傳來生火的動靜。

我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堂屋裡,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怕她。

怕她那冷冷的眼神。

可我又莫名地想靠近她。

哪怕靠近她,讓我擰得心裡發慌,比身上的傷口更難受。

我還是想待在她身邊。

大囡在我家裡待了兩天。

走得那天她拎著來時候的小包站在院門口,聲音四平八穩。

「我給了村裡錢,以後他們照顧你。」

我扶在門框上,顫顫巍巍地問她。

「那、那你還回來不?」

她沉默了幾秒後,什麼都沒說就推門出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沒點燈的堂屋裡,心裡空落落的。

房門突然「哐」地被撞開。

大囡又站在了那裡。

她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再是可怕的冷靜。

而是狼狽的眼淚。

村幹部站在她身後半步,搓著手,嘴裡念叨著。

「大囡,大囡你別這樣,好好說,劉叔他現在不清醒。」

大囡看著我,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不清醒?」

「他什麼時候清醒過?

用剪刀剪我頭髮的時候清醒嗎?

燒我裙子的時候清醒嗎?

放狗嚇我的時候清醒嗎?

!」

她往前沖了兩步,幾乎要撲到我跟前,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為我好?

哈!

為我好?

!」

她眼淚成串滾落,齒縫間都像是沁著血。

「把我當賊一樣防著,當畜生一樣打罵,剪掉我的頭髮,燒掉我所有像女孩的東西,讓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頭,讓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原罪,這就是你為我好?

!」

「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多怕你?

連做夢都是你拿著剪刀追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恨到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被生出來!

恨到考上大學那天,我拿到通知書,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終於能離開你了!

永遠離開你這個瘋子!」

她吼得聲嘶力竭,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

我扶在門框上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腦子裡那些混沌的迷霧漸漸散開。

我想辯解,想否認,可到頭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徒勞地張著嘴,看大囡哭著滑坐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你這麼為我好。」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憑什麼,我什麼都不能知道。」

我看著她顫抖瘦削的肩膀,腿一軟,也跌坐在地上。

就坐在離她不遠處的冰冷泥地上。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那隻枯瘦的手,顫抖著朝著她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探過去一點。

又在即將觸碰到她之前,畏縮地停住。

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話。

「……對、不住……」

「大囡,我對不住你……」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但她似乎聽到了。

哭聲驟然一頓。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我。

我扯著乾裂的嘴唇,貪婪地一遍遍看著她熟悉的眉眼。

真好。

她長大了。

出落得這麼好。

雖然哭著,雖然狼狽,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乾淨體面的氣息。

像黑夜裡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進我這渾濁的老眼裡。

真好。

她沒像小萍那樣,被徹底毀掉。

她還能哭,還能喊,還能指著我的鼻子,把那些血淋淋的恨和痛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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