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我放過她,說她還要考大學。」
「我就跟她說:哭什麼?
等會兒你就舒服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故意停頓,半晌才說:
「她手裡,一直攥著塊尖石頭呢,帶稜角的。」
「我就看著,看著她手指頭都攥白了,哆嗦得厲害,那石頭尖就對著我後腦勺,一下,就一下的事兒。」
他嘖了一聲,搖搖頭,臉上是一種混合了鄙夷和得意的古怪神情。
「可她就是沒敢砸下來,到最後,手指頭鬆了,石頭掉了下來,哈哈。」
「岳父,你說你這閨女,是不是天生就是個軟蛋?」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本來以為早在小萍死那年就流乾的眼淚此刻再次布滿我的臉。
是我的錯。
是我從小教她要聽話,要忍讓,罵她女孩子要文靜。
是我把她養成了一隻連被欺凌時都不敢舉起石頭的羔羊。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堵得我眼前陣陣發黑,痛得我蜷縮起來,不住地乾嘔。
他站了起來,踩滅煙頭。
「得了,跟個快死的老頭子也沒啥好說的了。」
「老子當年躲你背井離鄉,呸,現在不也快死了。」
「我女兒的下落,我總會知道的,說不定性子還隨她媽呢。」
他轉身走了出去,留我一個人躺在泥土裡。
我慢慢蜷縮起疼痛的身體,哭聲嘶啞扭曲得不成調子。
我老了,拿刀的手,連仇人都打不過了。
而那個人,在害了小萍後又想著去害大囡了。
不能,我得打電話,讓大囡跑。
我艱難地,挪動著疼痛的身體,朝著屋裡爬去。
可剛爬進堂屋,我的腦子裡一片混沌。
我呆滯地看著自己滿是血和土的手,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要幹什麼。
村幹部給我送晚飯,發現了我。
我被送進了醫院。
他坐在我病床旁嘆氣:「劉叔,你就一點想不起來出啥事了?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他。
臉有點熟,名字在舌尖打轉,卻想不起來。
出事?
什麼事?
我茫然地看著顫抖的手,腦子裡的畫面是碎的。
我皺緊眉頭,使勁想。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在我心頭盤桓,比身上的疼更尖銳。
我掙紮起來,語無倫次:「跑!
得讓她跑啊!」
村幹部皺著眉握住我的手臂:「劉叔,你冷靜一點,你讓誰跑?」
我的眼神渙散起來,看著病房門口。
對啊,要讓誰跑?
村幹部和護士面面相覷,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他們只當我病得糊塗了,在說胡話。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高挑,清瘦,頭髮盤在腦後,露出白皙的額頭。
她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她的眉眼……格外的熟悉。
像誰呢?
我混沌的腦子裡費力地攪動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門口那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女人。
她也看到了我。
目光相觸的瞬間,她皺起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叫一聲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我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這姑娘來看我的?
可我不記得認識這麼體面的人。
病房裡安靜得讓人心慌。
村幹部站了起來,看看她,又看看我,想介紹,卻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那隻沒打針的手往被子裡藏了藏。
那手又髒又皺,滿是老人斑,不好看。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問她。
「姑娘,你找誰啊?」
「我認識你嗎?」
話問出口,我自己也愣了愣。
好像是有點眼熟。
可到底在哪兒見過呢?
想不起來。
腦子裡像蒙了厚厚的霧。
門口的身影,明顯地震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這一次,喉嚨里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外公。」
外公?
是在叫我嗎?
可我是誰的外公?
我皺緊了眉頭,努力思索,頭卻開始隱隱作痛。
於是我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村幹部在一旁,臉色變了,他拉我的胳膊:「劉叔,這是大囡。」
大囡?
大囡……大囡是誰?
那個姑娘跟著我回了家。
我把她擋在門外,不肯讓她進來。
「你這丫頭,怎麼還跟著我回來了?」
「你想幹啥?
我告訴你,你整個村去打聽打聽,我可不好欺負!」
可那個姑娘,他們說叫大囡的,到底還是跟進了屋。
她沒說話,也沒四處打量這髒亂逼仄的屋子,對一切都熟門熟路的樣子。
她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胳膊。
她去後院水缸舀水,倒進放在床底豁了口的舊臉盆。
然後,她端著盆,走到我跟前。
「洗把臉。」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沒動。
憑啥聽她的?
這丫頭古里古怪的。
她也不催,就那麼站著。
半晌,她見我沒反應,自己把毛巾浸濕,抬手就朝我的臉擦過來。
我想掙扎,發出含糊的聲音。
她不理,手下不停,用力地擦著。
這感覺太奇怪了。
我想躲開又不想躲,反而眼角酸脹著要掉眼淚。
臉擦完了,她彎腰端起水盆走到院子裡。
我抬起頭,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正背對著我,在院子裡潑水。
我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和不舍。
鬼使神差地,我朝著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丫頭,你……還走嗎?」
聲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轉過身。
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說呢?」
她不再看我,轉身進了旁邊的灶間,裡面傳來生火的動靜。
我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堂屋裡,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怕她。
怕她那冷冷的眼神。
可我又莫名地想靠近她。
哪怕靠近她,讓我擰得心裡發慌,比身上的傷口更難受。
我還是想待在她身邊。
大囡在我家裡待了兩天。
走得那天她拎著來時候的小包站在院門口,聲音四平八穩。
「我給了村裡錢,以後他們照顧你。」
我扶在門框上,顫顫巍巍地問她。
「那、那你還回來不?」
她沉默了幾秒後,什麼都沒說就推門出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沒點燈的堂屋裡,心裡空落落的。
房門突然「哐」地被撞開。
大囡又站在了那裡。
她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再是可怕的冷靜。
而是狼狽的眼淚。
村幹部站在她身後半步,搓著手,嘴裡念叨著。
「大囡,大囡你別這樣,好好說,劉叔他現在不清醒。」
大囡看著我,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不清醒?」
「他什麼時候清醒過?
用剪刀剪我頭髮的時候清醒嗎?
燒我裙子的時候清醒嗎?
放狗嚇我的時候清醒嗎?
!」
她往前沖了兩步,幾乎要撲到我跟前,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為我好?
哈!
為我好?
!」
她眼淚成串滾落,齒縫間都像是沁著血。
「把我當賊一樣防著,當畜生一樣打罵,剪掉我的頭髮,燒掉我所有像女孩的東西,讓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頭,讓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原罪,這就是你為我好?
!」
「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多怕你?
連做夢都是你拿著剪刀追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恨到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被生出來!
恨到考上大學那天,我拿到通知書,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終於能離開你了!
永遠離開你這個瘋子!」
她吼得聲嘶力竭,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
我扶在門框上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站不穩。
腦子裡那些混沌的迷霧漸漸散開。
我想辯解,想否認,可到頭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徒勞地張著嘴,看大囡哭著滑坐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你這麼為我好。」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憑什麼,我什麼都不能知道。」
我看著她顫抖瘦削的肩膀,腿一軟,也跌坐在地上。
就坐在離她不遠處的冰冷泥地上。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那隻枯瘦的手,顫抖著朝著她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探過去一點。
又在即將觸碰到她之前,畏縮地停住。
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話。
「……對、不住……」
「大囡,我對不住你……」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但她似乎聽到了。
哭聲驟然一頓。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我。
我扯著乾裂的嘴唇,貪婪地一遍遍看著她熟悉的眉眼。
真好。
她長大了。
出落得這麼好。
雖然哭著,雖然狼狽,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乾淨體面的氣息。
像黑夜裡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進我這渾濁的老眼裡。
真好。
她沒像小萍那樣,被徹底毀掉。
她還能哭,還能喊,還能指著我的鼻子,把那些血淋淋的恨和痛砸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