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比什麼都好。
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安心閉上眼睛。
大囡哭完之後,又變得很平靜。
她說她帶我去大醫院看醫生。
我想說我不去,可她的眼睛冷著看我一眼,我就不敢說了。
她提著我的布包,帶我出門。
迎面來的是一輛小汽車。
那車停在我們面前,車裡的人一下來就是噁心的聲音。
「喲!
岳父!
這是我女兒吧!
叫大囡是吧。」
大囡只短暫愣了幾秒鐘就下意識地把我往後護了護。
她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男人不以為意,搓著手。
「閨女,爸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爸現在混出來了,有車,有錢!」
他眼神里閃著貪婪的光,
「你媽走得早,爸就你一個親骨肉,以後啊,爸就指望你了。」
「我都打聽清楚了,你現在是在首都當領導是吧,你要不給爸也弄個官噹噹?」
大囡眉眼間滿是冷漠,在他越說越說越起勁的時候,她猛地掄起了手裡包狠狠地砸向那張臉。
「我呸,就你這個畜生,還想當我爸!」
「滾!」
男人臉上被包掛出一道血痕,他摸著臉,臉色陰下來。
「媽的,女兒敢打老子?」
他伸手就要來抓大囡,「給臉不要臉,今天非得給你上上家法才行!」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眼睜睜看著男人獰笑著把大囡按在地上打。
一瞬間,面前所有的場景和聲音都被我做了幾十年的噩夢取代。
我腦袋又變成了一片漿糊,只記得一件事情。
小萍!
是我的小萍在被欺負!
「畜生!
放開我閨女!」
我忘記了自己的身軀早已在歲月中腐朽,一股蠻力從我血脈中炸開。
我提著刀就沖了過去。
去死吧!
去死吧!
這一次,爹來了!
爹來救你!
可時間沒有像我的大腦一樣倒流。
我老了,動作太慢,力氣太小,眼神也不行了。
那畜生聽到了動靜,不耐煩地輕易制住我,罵我老瘋子。
他朝我啐了一口:
「你還想捅死我?
給你能耐的,也不看看現在自己是什麼德行!」
他用力一推,我就像紙片一樣輕飄飄向後跌去。
刀掉在地上一聲悶響。
男人看都沒看地上的刀,只看著地上的人笑得噁心。
「看見沒?
你外公都快死了,護不住你,你識相點給點錢你爹花花!」
「不然,爹給你找個男的嫁了,咋樣?
那家可有錢了虧待不了你!」
外公?
我漿糊一樣的腦子突然就清醒了。
我記起來了。
這不是小萍,這是我養出來的大囡。
她頭髮全散了,臉頰上全是土,可她的眼神那麼亮,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我愣愣看了她好一會兒。
真好。
她跟她媽不一樣,骨頭是硬的。
可天塌下來,也得先砸死我這個老的。
我伸出手,手指顫抖地重新握住了那把刀。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
我知道我救不了大囡,像當年救不了小萍一樣。
但我知道,有件事,我還能做。
我腳步踉蹌地朝男人再次舉起刀。
他吐了一口唾沫,冷笑著搶過我手裡的刀,朝我比劃。
「你他媽瘋了是吧——」
他的話沒說完,就變成了驚恐的喊聲。
因為我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挺起了我佝僂的胸膛,朝著他手裡那把刀,主動地撞了上去。
艷紅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男人臉上的獰笑僵住,變成了極度的錯愕和驚恐。
我沖他笑,笑得無比暢快:「畜生,你殺了我,我們一起下地獄……」
他嚇得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囡也僵住了。
她看著那把插在我肚子上的刀,看著血跡在我灰撲撲的舊襖上暈染開來。
她的臉在剎那間比紙還白。
但很奇異地,我的心裡反而一片平靜,甚至有種解脫般的輕鬆。
好了。
這樣最乾淨。
大囡不能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一輩子纏著她,吸她的血。
也不能有一個殺人犯外公。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大囡像是終於從噩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破碎的尖叫。
「外公!」
她撲過來,想要接住我,手卻抖得厲害。
我努力睜大眼睛,最後貪婪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用不太聽話的手指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
手帕散開,露出裡面一沓新舊不一的鈔票,一本同樣破舊的存摺,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我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手,顫抖著,卻異常鄭重地,把這一小包東西塞進大囡同樣顫抖的手裡。
她把耳朵湊近我嘴邊,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臉上。
我輕聲說:
「錢、學費,你的……好好上學...」
「帳記著,乾淨……」
「飛……飛啊……」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喉嚨里。
大囡驟然爆發的哭聲中,我模糊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從手帕包里飄落的紙上。
紙很舊,是從大囡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我用鉛筆頭,歪歪扭扭記下每一筆的帳。
從她上小學第一年的學費到我給她攢的大學學費。
我托村幹部把這筆錢說成了是村裡無償資助她的。
這些年,她寄給我的錢我也幾乎一分都沒動。
都給大囡。
然後,黑暗徹底地籠罩了下來。
耳邊的哭喊,男人的驚恐叫喊聲都迅速遠去。
飛吧,大囡。
外公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