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深更半夜,我就縮在板凳搭出的床上,一筆一畫記著我又賺了多少錢。
大囡以後去了大城市,只怕要花更多錢。
大囡肯學,成績好,膽子也大了,她以後一定能走的遠遠的。
我一直這樣期盼著!
可大囡的老師那天卻突然託人聯繫上了我。
我請了假趕去她學校,一打眼就看見了她和一個男生站在校門口說說笑笑。
大囡在校門口看見我的那一刻,臉上原本的笑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陰著臉問她剛剛和她一起說話的男生是誰。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同學,外公,你怎麼在這裡?」
我往前逼近一步抓住她的手臂,聲音帶著兇狠:
「我怎麼在這裡?
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就被野小子勾走了?
啊?」
「他只是問我一道題。」
「問問題?
放學了堵在校門口問?」
「你要不想讀了,我趁早給你退學,過幾天就把你嫁人。」
「然後你就跟你媽一樣,給男人生孩子生到死!」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別提我媽!」
「你除了會提我媽,會罵我打我,還會幹什麼?」
我被她眼裡的恨意刺得一激靈,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我會幹什麼?
我告訴你,大囡,只要你還姓劉,只要你還流著你媽的血,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
「你是我養大的,你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我賺的,你以後得十倍百倍的還我!
你不學習,你拿什麼還!
你個白眼狼!」
「那個男生,叫什麼?
哪個班的?
你不說,我現在就進去找你們老師,找校長!
我說到做到!」
她停止了掙扎,看著我,眼神里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半晌,她放棄了一樣說:「我保證我以後不會跟男生單獨說話,我保證我好好學習!」
我眯著眼睛看她,冷笑著讓她說到做到。
大囡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神冷冷的,跟我幾乎沒話講。
成績卻越來越好。
我見過她發狠一樣學的模樣。
我知道她是為了逃離我,逃離這裡。
但我刷碗更起勁了。
我得給大囡攢大學學費。
大囡高考那天。
天剛蒙蒙亮,我就揣著溫熱的雞蛋和糖水,蹲在了考點對面那條巷子的垃圾堆旁。
位置是我前幾天洗碗時溜出來勘察好的,
能清楚看見學校大門,又有半堵破牆擋著,不容易被她看見。
我看見大囡了。
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髮硬的舊校服,獨自一人走。
步子邁得很穩,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她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掃過我蹲著的這片角落。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再抬頭看的時候,已經不見大囡的人影了。
我悄悄看了她三天。
但準備的雞蛋和紅糖水每天都沒有能送出去。
高考結束那天,我挪到學校大門前。
鐵門已經關上大半。
我伸出手,顫抖著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鐵欄杆。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句什麼。
可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破舊的風箱。
最後,我只是把額頭,抵在了冰冷的鐵欄杆上。
閉上眼。
這是當年小萍沒能走進去的考場,現在她女兒走進去了。
大囡被北京的學校錄取的消息傳到了村裡。
村裡頭的人咂著嘴吐瓜子皮。
「北京?
不得了,就是不知道祖墳上這青煙能飄幾天。」
「跟她媽一樣,心比天高,小萍當年……哼,結果呢,女人不安分,命就鎮不住。」
「大學生,不知道彩禮收多少?」
我在不遠處,一下一下磨著手裡的刀。
漸漸的,人聲沒了。
連離開的腳步聲都是匆匆的。
我冷笑一聲,繼續磨刀。
我把藏在牆角的錢一張張點清楚了包在手帕里,就等大囡回來交給她。
可大囡沒回來。
之後十幾年,她一次也沒回過這個村裡。
而此刻,我從回憶中醒來,村幹部坐在我床沿,忐忑地跟我說:
「劉叔,我得告訴你,其實我媽給大囡打電話了。」
「大囡說過幾個禮拜就回來。」
我沒太聽清村幹部後面又說了什麼。
只記得他說大囡要回來。
她回來幹什麼?
我跳起來用力抓住村幹部的手,聲音沙啞:
「誰讓她回來的!
叫她走!
永遠別回來!」
村幹部被我嚇住了,忙不迭地說:
「劉叔,我媽是好意,再不見,哪還有時間?
再說大囡都十幾年沒回來了,你就不想她?」
我靠坐在床頭,乾裂的嘴唇蠕動著說不出一句違心的謊話。
想啊,當然想了。
想得心都空了。
多少個夜晚,我都在想如今的大囡長成什麼樣了?
肯定不是當年被我剪得坑坑窪窪的瘌痢頭了。
頭髮大概留長了,黑黑的,順順的,像電視里那些城裡姑娘一樣。
她從小就眉眼周正,隨她媽,現在長開了,肯定更好看。
不能想這個,一想,心就揪起來。
我會想,這些年她有沒有,想起過這間漏雨的老屋,想起過我這個老不死的。
可我想她歸想,那是我一個人的事。
是我該受的。
我一點點磨,直到把這把老骨頭磨成粉,隨風散了,也就乾淨了。
村幹部嘆了一口氣,從堂屋把他媽喊進來。
他爹年紀比我還要大,顫顫巍巍拉著我的手,聲音含糊不清。
「我知道你心裡頭苦,等那孩子回來,你把事情說清楚,不能入土了都閉不上眼。」
我的手又冰又濕,聞言只是笑了一聲。
我說什麼呢?
難道要我說,外公打你罵你剪你頭髮燒你裙子,是怕你長得太好看被人惦記?
不管你,逼你,是怕你心太軟走了你媽的老路?
怕這吃人的地方把你連骨頭帶皮吞了?
這話,連我自己聽著都像放屁。
她要是真站在我面前,怕是連句話都懶得跟我講。
所以,她回來只能讓她自己難過。
我喘勻了氣,慢慢說:「……不想。」
「你告訴大囡,我挺好死不了,讓她……好好過她的日子。」
那個男人回村了。
我認得他。
哪怕他臉上橫肉堆起來了,肚子腆出來了,穿的人模狗樣。
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提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禮盒,站在我面前,喊我:「岳父。」
「我的女兒在家嗎?
跟她說她爹回來了!」
我眼前一黑,血全衝到了頭頂。
這麼多年壓著的恨,全在這一刻炸了。
我轉身就沖回屋,摸出那把柴刀。
然後舉起刀,朝著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劈過去。
「岳父,你這是幹什麼?」
他嚇了一跳,慌忙往旁邊躲,禮盒掉了一地。
他到底是男人,力氣大,推開了我。
卻也被我這不要命的架勢鎮住了,臉上那笑掛不住了。
「老東西,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
從他毀了我閨女那天起,我就瘋了。
我最恨的就是當年沒有砍死他,左不過就是一條命,怕什麼?
我追著他砍。
他被我逼到了牆角,臉上終於露出了當年的狠厲。
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向後倒去,癱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他站在幾步開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沒過一會兒,他蹲下身,湊近我。
他看著我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嗤」地笑出了聲,拖長了聲音說。
「岳父啊,幾十年不見,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他用皮鞋尖,輕輕踢了踢我癱軟無力的腿。
「看看,當年拿著菜刀追著我砍半條村的勁兒呢?
哪去了?」
他搖搖頭,咂咂嘴,「老啦,不中用啦,我現在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你,信不信?」
我死死瞪著他,嘴唇哆嗦著,想罵,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他撇了撇嘴,語氣變得直接而貪婪。
「我也不跟你這半死的老頭子廢話。」
「大囡呢?
我聽說她出息了,考上好大學了?
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電話多少?
地址呢?」
他眼裡閃著光,那不是父親尋找女兒的光,是市儈又噁心的光。
「我是她親爹,這些年,我可一直惦記著她呢,你看我這當爹的,仁義吧!」
「呸!」
我攢了半天力氣,終於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滾,大囡跟你沒半點關係,她是我劉老倔的外孫女!
你敢去找她,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做鬼?」
他誇張地笑了兩聲,
「誒呀,我真是怕死了,我要是怕鬼,你那個死鬼女兒第一個來找我吧。」
他頓了頓,搖搖頭,「不過她膽子小,肯定不敢索我命。」
他的話激得我渾身一顫。
我撲過去用我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可老了就是老了。
他輕易把我推開,我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地上,嘴裡瞬間瀰漫著血腥味。
他掏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說:「哦,對了,還有件事我好像一直忘了說。」
他蹲下來,聲音壓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