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三年前,我去教育局申訴,你們說『名單已經定了,不能改』。」
「林同學,當時的情況比較複雜……」
「三年前,我眼睜睜看著一個491分的關係戶頂替了我。」我的聲音很平靜,「你們現在告訴我,那個位置是我的?」
「我知道你有怨氣……」
「我沒有怨氣。」我說,「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周雪琴沒被開除,你們會打這個電話嗎?」
對方沉默了。
很久。
「林同學,你想太多了。」
「不,是你們想得太少。」我說,「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你不來?」
「對,我不來。」
「可是……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三年前是我的,現在不是了。」我說,「我已經考上大學了,不需要你們施捨。」
「這不是施捨……」
「老師。」我打斷他,「我接受你們的道歉。」
「什麼?」
「就當你們打這個電話,是在道歉吧。」我說,「道歉我收了。但那個位置,你們留著吧。」
「林同學……」
「再見。」
我掛了電話。
我媽在旁邊聽著,臉上表情很複雜。
「知然,你……你真的不去?」
「不去。」
「可那是省重點啊……」
「媽。」我說,「省重點再好,也是三年前欠我的。我不會為了他們遲到的補償,放棄我自己爭取到的東西。」
「可是……」
「我現在被省大計算機系錄取了。」我看著她,「這是我自己考出來的,不是誰施捨給我的。」
我媽看著我,眼圈紅了。
「你長大了。」
「嗯。」我說,「我長大了。」
7.
大學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忙著學習、實習、參加項目,幾乎忘了周雪琴這個人。
直到大三那年,我偶然聽到了一些消息。
周雪琴被開除之後,她媽媽試圖活動關係,讓她轉學到其他學校。
但她的「案底」太扎眼了。
偽造成績單、偽造競賽證書、考試作弊——隨便一條都是污點。
沒有學校願意收她。
她最後去了一個民辦高中,勉強讀完了高三。
高考成績,據說只有三百多分。
連三本都沒上。
她媽媽花錢讓她出國讀書,但她雅思考了三次,最高只考到4.5分。
最後,她去了一個東南亞的野雞大學,讀了兩年,因為掛科太多被勸退了。
回國之後,她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家啃老。
她媽媽,那個當年趾高氣揚的女人,據說因為周副局長被調查,受了牽連,提前退休了。
周副局長被查的事,我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某市教育局原副局長周某某,因涉嫌濫用職權、受賄,被移送司法機關。」
我看著這條新聞,想起了三年前。
他輕輕鬆鬆改了一個名單,把他外甥女塞進了省重點實驗班。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
順手幫個忙,誰能知道呢?

但他沒想到,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因果」。
你頂替了別人的人生,你的人生也會被清算的。
那天晚上,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周副局長被查了。」
「我看到了。」他說,「知然,你有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
「沒什麼感覺。」
「真的?」
「真的。」我說,「他倒霉是他的事,跟我沒關係。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就好。」我爸的聲音有些哽咽,「爸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爸。」我打斷他,「你不欠我什麼。」
「可是當年……」
「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我說,「你已經盡力了。」
「可如果爸也認識人……」
「爸,你聽我說。」我說,「就算你認識人,我也不會靠關係走後門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靠自己。」我說,「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憑本事,照樣能走到他們走不到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知然。」我爸開口了,「爸為你驕傲。」
我笑了。
「謝謝爸。」
8.
大學畢業那年,我拿到了一家網際網路大廠的offer。
職位是算法工程師,年薪40萬。
入職那天,我發了一條朋友圈。
「新的開始。」
沒有配圖,就四個字。
但我知道,有人會看到。
入職第一天,HR帶我們參觀公司。
在電梯里,我遇到了一個人。
她站在角落裡,穿著前台的制服,低著頭。
我一開始沒認出來。
直到HR叫了一聲:「小周,幫我拿一下訪客證。」
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周雪琴。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臉色變了。
我也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謝謝。」我接過訪客證,語氣很平常。
她沒說話,低下頭,讓到一邊。
HR在旁邊說:「小周是新來的前台,你們以後會經常見到。」
「好的。」我點了點頭。
電梯到了。
我走出去,沒有回頭。
後來我才知道,周雪琴是通過外包公司入職的。
她的那個野雞大學文憑,在國內不被承認,找不到正經工作。
她媽媽託了好幾層關係,才給她弄了一個前台的位置。
月薪3500,沒有五險一金。
而我,作為正式員工,年薪40萬,有期權,有晉升通道。
我們之間的差距,從三年前的682分和491分,變成了現在的40萬和3500。
但這次,不是因為關係。
是因為能力。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在茶水間遇到了她。
她看到我,想走開。
我叫住了她。
「周雪琴。」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還記得你媽當年說的話嗎?」
她沒回頭。
「她說,『你考得再好有什麼用,沒人脈就是沒用』。」
「你想怎樣?」她的聲音很低。
「我想告訴你,她錯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
眼圈紅紅的,但倔強地忍著。
「你來嘲笑我的?」
「不是。」我說,「我沒興趣嘲笑你。」
「那你想幹什麼?」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看著她,「三年前,你頂替了我的位置。但你坐不穩那個位置,因為那不是你掙來的。」
她沒說話。
「你媽說得對,這個社會看的不只是分數。但她沒說全——這個社會還看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撐得起那個位置。」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可以恨我,可以不服我。」我說,「但你應該想想,為什麼你媽幫你弄了一個省重點的位置,你最後還是淪落到在這裡當前台?」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不是來嘲笑你的。」我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靠別人給的東西,撐不了一輩子。」
我轉身走了。
她在背後喊了一聲。
「林知然。」
我停下來,沒回頭。
「對不起。」她說。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的事……對不起。」
我沉默了幾秒。
「道歉收到了。」我說,「但我不會原諒你。」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我說,「你偷走了我三年的人生,我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說,「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我。
9.
入職三個月後,公司組織新員工培訓。
培訓結束,有一個交流環節。
HR讓大家做自我介紹,聊聊自己的經歷。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
「大家好,我叫林知然。」
下面有人小聲說:「就是那個算法組的大神?」
我沒理會。
「我今天想講一個故事。」
HR有點意外,但沒打斷我。
「六年前,我參加了中考。」我說,「我考了682分,全市第一。」
下面有人發出驚嘆聲。
「但錄取名單上,第一名的位置不是我的名字,是一個叫周雪琴的人。」
會議室安靜下來了。
「她考了491分,是教育局副局長的外甥女。他們在錄取名單上報之前,把我的名字換成了她的。」
「什麼?」有人驚呼。
「我去學校討說法,被保安攔在門外。我去教育局申訴,被踢皮球。周雪琴的媽媽來我家,拿五萬塊錢想收買我,說『你考得再好有什麼用,沒人脈就是沒用』。」
全場鴉雀無聲。
「那一年,我17歲。我的人生軌跡,因為一個關係戶,徹底改變了。」
「後來呢?」有人問。ɹp
「後來,我去了一所普通高中。」我說,「在那裡,我依然考第一。高考的時候,我考了689分,全省第17名,被省大計算機系錄取。」
下面有人開始鼓掌。
「周雪琴呢?她在省重點實驗班墊底了三年,被查出考試作弊、偽造成績單,開除學籍。她去了野雞大學,被勸退。現在,她在這家公司的前台當外包員工。」
全場譁然。
「我今天講這個故事,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報復。」我看著台下的人,「我只是想告訴大家一件事——有些人會偷走你的位置,但他們坐不穩。有些東西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