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準備記錄。
「你告訴他,錢,我不感興趣。」
約翰的手頓住了,疑惑地看著我。
我緩緩說出了後半句。
「我想要的,是公正。」
「我的年終獎發布會,是在全公司面前開的。」
「我的屈辱,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所以,我想要的道歉,也必須是公開的。」
「我要他,和銷售總監王鵬一起,在公司的官方網站首頁,發布一封聯名道歉信。」
「向我,沈念,以及整個技術部門,公開道歉。」
「這封信,必須置頂懸掛二十四小時。」
約翰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被我的要求驚得說不出話來。
讓一家公司的老闆和高管,在官網公開道歉?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在把周啟明的臉,按在地上,讓全世界的人來踩。
「就這些?」他結結巴巴地問。
「就這些。」
我點了點頭。
「原話轉告他。」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06
周啟明是在凌晨三點,接到約翰經理的電話的。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當他聽完約翰轉述我的要求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公開道歉。
官網首頁。
置頂二十四小時。
還要拉上王鵬。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捅在他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他是一個公司的創始人,是老闆,是所有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
他怎麼能,怎麼可以,向一個被他辭退的員工低頭?
還是以這樣一種奇恥大辱的方式。
「欺人太甚!」
他低吼著,將桌上所有東西都掃到了地上。
文件,電腦,擺件,碎了一地。
他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瘋狂地喘著粗氣。
可是,憤怒過後,是無盡的冰冷和恐懼。
天亮之後,就是客戶給出的最後期限。
五個億的資金無法結算,帶來的不僅僅是經濟損失。
公司的信譽將徹底破產。
正在洽談的幾輪新融資會全部泡湯。
銀行會重新評估他們的信用等級,收緊貸款。
牆倒眾人推。
他辛苦打拚了十年的商業帝國,會因為這一次的事件,開始分崩離析。
他不能承受這個後果。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王鵬。
電話那頭的王鵬,似乎也同樣沒有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煩躁。
「老周,怎麼樣了?那個女人鬆口了嗎?」
周啟明沉默了很久,沙啞地開口。
「她要我們,公開道歉。」
他把我的要求,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王鵬。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了王鵬尖銳的咆哮。
「不可能!我王鵬絕不可能向她道歉!」
「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臭寫代碼的!」
「老周,你瘋了嗎?你要是答應了,我們以後在公司還怎麼抬頭?」
「那就不抬頭了。」
周啟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鵬,這筆五個億的單子,是你簽回來的。」
「你的五十萬年終獎,也是從這筆單子裡出的。」
「現在,因為你的傲慢,因為我們共同的愚蠢,公司要完蛋了。」
「要麼,你跟我一起,把這張臉丟了,保住公司。」
「要麼,我們大家一起,抱著你那可笑的自尊心,跳樓。」
王鵬沉默了。
他能聽出周啟明話里的決絕。
是的。
他可以不要臉。
但他不能不要錢,更不能不要命。
半個小時後,公司的技術人員被從睡夢中叫醒。
一封由周啟明和王鵬共同署名的道歉信,出現在了公司官網最顯眼的位置。
信里,他們用盡了所有謙卑的詞彙,承認了在年終獎事件上對我的不公,承認了對整個技術部門貢獻的忽視,並致以最深刻的歉意。
這封信,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引爆了整個網際網路行業。
無數的截圖和討論,在各大社交平台和行業群里瘋狂傳播。
「史上最牛技術總監,一人逼宮整個公司!」
「教科書級別的反擊!」
「沈念,我的神!」
我在馬爾地夫的海灘上,看著秦浩發來的一張張截圖,內心平靜如水。
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我為的,不是贏。
我為的,只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那份尊重。
平板電腦上,收到一封新的郵件。
是周啟明的私人郵箱發來的。
「沈總,我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做了。懇請您,高抬貴手。」
他的稱呼,從「沈念」,變成了「沈總」。
我打開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加密雲盤連結,將裡面存儲著秘鑰的文件,設置了一個臨時訪問密碼。
然後,我回復了他的郵件。
郵件里沒有多餘的字。
只有一個密碼。
以及一個PDF附件。
附件的標題是:
「核心系統緊急維護及危機諮詢服務費帳單」。
帳單上的金額,是一個很吉利的數字。
八百八十八萬。
我沒有去看他是否會支付這筆錢。
因為我知道,他會的。
相比於五個億的損失和公司的崩塌,這筆錢,是他必須付出的,最後一筆贖金。
我關掉電腦,扔掉了那張本地的電話卡。
手機銀行的提示音,在幾分鐘後準時響起。
我看著帳戶里多出來的一長串數字,沒有絲毫波瀾。
我站起身,走向不遠處的酒店大堂。
「你好,我需要預訂一張機票。」
「請問您要去哪裡,女士?」
我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微笑著說出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蘇黎世。」
新的生活,開始了。
而那瓶作為一切開端的假紅酒,被我留在了酒店房間的桌子上。
我想,它會成為一個傳說。
一個關於尊嚴和價值的傳說。
07
飛往蘇黎世的航班,跨越了整個歐亞大陸。
我在頭等艙里,蓋著柔軟的羊絨毯,睡了安穩的一覺。
沒有夢。
沒有過去。
飛機降落在克洛滕機場時,蘇黎世正下著濛濛細雨。
空氣清冷而濕潤,帶著阿爾卑斯山雪水的味道。
這和馬爾地夫的熱情截然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秩序感和一種冷靜的距離感。
正合我意。
我沒有去酒店。
我預約的專車,直接將我送到了班霍夫大街。
這裡是世界上最昂貴的街道之一,也是瑞士銀行業的神經中樞。
我的目的地,是一家外觀毫不起眼的六層古典建築。
沒有招牌。
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由純金打造的家族徽章。
這是一家傳承了三百年的私人銀行。
客戶名單上,是全世界最頂級的富豪和最古老的家族。
我能拿到這裡的准入資格,是通過秦浩介紹的一位國際律師,經過了長達半個月的背景審查。
他頭髮花白,穿著一絲不苟的燕尾服,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但態度卻溫和有禮。
他沒有對我的年輕和東方面孔表現出任何驚訝。
在這裡,財富和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
我們沒有過多的寒暄。
他帶我走進一間安靜的私密會客室。
房間裡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幾幅看不懂的現代派畫作和一套價值不菲的古董家具。
「沈女士,您的資金已經全部到帳。」
克勞斯遞給我一杯溫水,語氣平淡。
「扣除各項手續費和初始管理費,您的可用額度是八百八十萬零三百二十七元,哦,是人民幣。」
我點了點頭。
周啟明付錢付得很乾脆。
「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已經為您設立了最高安全級別的獨立信託基金。」
「同時,為您配置了一個由五名頂尖金融分析師組成的專屬團隊,負責您的全球資產配置。」
「這是您的專屬加密密鑰和全球無限額度的黑金卡。」
克勞斯將一個質感沉重的金屬盒子,推到我的面前。
我打開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純黑色的卡片,以及一個類似U盤的密鑰設備。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賴年終獎來評判價值的技術總監。
我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財富自由,和抵禦未知風險的底氣。
「還有一件事。」
克勞斯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在我們為您進行背景關聯信息過濾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您之前所在的公司,啟明科技,其股價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因為核心技術系統不穩定的傳聞,以及創始人公開道歉的醜聞,蒸發了近百分之三十。」
「按照目前的市值計算,恰好,也是五個億左右。」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的溫度剛剛好。
「是嗎?」
我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真是太遺憾了。」
克勞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他明白,我就是那個傳聞的中心。
而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辦完所有手續,我走出銀行。
雨已經停了。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蘇黎世湖上,波光粼粼。
我沿著湖邊慢慢地走。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通過加密軟體發來的消息。
來自財務總監劉姐。
這是我主動聯繫她,給她留下的唯一聯繫方式。
「小沈,你還好嗎?」
「公司現在一團糟。」
「周啟明雖然保住了客戶,但失去了所有人的心。」
「王鵬被他當成替罪羊,直接開除了,聽說還背上了業績欺詐的處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