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我同意了。
我看著他,緩緩地補充完下半句。
「但是,告訴他,我帶出來的那瓶紅酒,還沒喝完。」
經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顯然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紅酒?
這和幾十萬的生意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再解釋。
我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帶著滿腹的疑惑,轉身離去。
我知道,我的這句話,會原封不動地傳到周啟明的耳朵里。
他也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
那瓶假的不能再假的紅酒,是他對我五年付出的定價。
現在,輪到我,來為他的傲慢和愚蠢,開一個價了。
沙灘上恢復了寧靜。
我重新躺下,繼續看著那隻寄居蟹。
它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貝殼,努力地把身體鑽了進去。
你看。
連小小的動物都知道,要為自己找一個堅固的,能保護自己的殼。
而我,花了五年時間,才終於想明白這個道理。
從現在起,我就是我自己的殼。
堅不可摧。
04
約翰經理帶著一身的冷汗離開了。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從看一位尊貴的客人,變成了看一個神秘莫測的女王。
我能想像,我的那句話會給電話那頭的周啟明帶去怎樣的風暴。
但我不在乎。
遊戲既然開始了,就要按照我的規則來。
我慢悠悠地喝完杯子裡的椰汁,起身沿著海岸線散步。
夕陽的餘暉把整個海面染成了金色。
海浪一遍遍地親吻著沙灘,帶走我的腳印,也仿佛帶走了我過去五年的所有隱忍。
此刻。
遠在萬里之外的寫字樓頂層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周啟明狠狠地把手機摔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手機彈跳了一下,螢幕瞬間碎裂,像一張蜘蛛網。
「豈有此理!」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紅暈不再是酒精所致,而是被怒火燒灼的結果。
紅酒。
那瓶該死的紅酒!
他當然記得。
那是他為了敲打我,特意讓行政從超市買來的,價值不超過兩百塊的劣質品。
甚至連包裝都懶得做。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技術部門的價值,在我沈念的價值,在他眼裡,就只值這麼點。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公司真正的功臣,誰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工具。
現在,這個他眼裡的工具,用這瓶廉價的紅酒,反過來扼住了他的喉嚨。
「還沒喝完……」
周啟明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明白了。
沈念不是在賭氣。
她是在開價。
用他施加的羞辱,來標定他現在需要付出的代價。
他猛地抓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技術部的內線。
電話幾乎是秒接。
「李哲!怎麼樣了!有進展嗎?」
電話那頭,李哲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周總……不行啊。」
「沈念搭建的這套系統,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黑箱。」
「所有的核心接口都被她用一套我們從未見過的動態加密算法鎖死了。」
「她說的那次『常規安全升級』,根本就是一次蓄謀已久的防禦部署。」
「我們嘗試了暴力破解,結果觸發了系統的自毀鎖定機制,現在整個結算模塊都被凍結了。」
「再試下去,我怕整個資料庫都會被鎖死!」
周啟明感覺眼前一黑。
他不是技術出身,但他聽懂了。
徹底的失敗。
那個他高薪挖來的所謂天才,在沈念布下的銅牆鐵壁面前,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廢物!」
他怒吼一聲,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的秘書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查。」
周啟明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給我查沈念的所有社會關係,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我就不信,她是個石頭裡蹦出來的孫悟空,能沒有一點軟肋!」
秘書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
「周總……查過了。」
「沈念的檔案非常簡單,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
「她在公司的緊急聯繫人一欄,填的是她自己的號碼。」
「我們聯繫了她以前的大學同學,都說跟她很多年沒聯繫了。」
「她……好像真的沒有什麼朋友。」
周啟明癱坐在老闆椅上。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對這個為他工作了五年的核心員工,竟然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她的能力,卻從未關心過她的生活。
他一直以為,三十萬的年薪和技術總監的頭銜,就足以將她牢牢地綁在公司的戰車上。
他錯了。
錯得離譜。
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響了。
是結算方,那家掌握著五億資金的客戶公司的CEO打來的。
周啟明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張總……」
「周啟明!你們公司到底怎麼回事!」
對方的怒吼聲,幾乎要刺穿周啟明的耳膜。
「今天之內結算款到不了帳,就不是違約金的問題了!」
「我保證,明天整個行業都會知道你們的技術系統有多麼不可靠!」
「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電話被狠狠掛斷。
周啟明握著聽筒,手臂微微顫抖。
完了。
如果失去這個最大的客戶,公司的資金鍊將會受到重創,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崩盤。
他不能輸。
也輸不起。
尊嚴,面子,在五個億和公司的生死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他拿起碎屏的手機,艱難地劃開螢幕,找到了酒店經理的號碼。
他發去了一條簡訊。
「請轉告沈女士。」
「我為我之前的行為,向她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請她開個價,任何條件,我都可以談。」
05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悅耳的鳥鳴聲喚醒的。
陽光透過落地窗的白紗,溫柔地灑在房間裡。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活力。
換上泳衣,我推開門,直接從露台的台階走進了那片清澈見底的私人海域。
冰涼的海水瞬間包裹了全身,說不出的愜意。
遊了半個小時,我回到房間沖了個澡,叫了早餐服務。
酒店的服務生推著餐車來到我的房間,上面擺滿了新鮮的熱帶水果,剛出爐的麵包,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藍山咖啡。
「早上好,沈女士。」
送餐的服務生臉上帶著恭敬的微笑。
「約翰經理讓我轉告您,昨天那位周先生,又聯繫他了。」
我拿起一塊木瓜,小口吃著,示意他繼續說。
「他說,他為他之前的行為向您道歉,並且……希望您能開個價。」
服務生的語氣里,充滿了掩飾不住的羨慕。
能讓一位富有的中國商人說出「開個價」這樣的話,這本身就是一種傳奇。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價格?
如果我想要的只是錢,五年前我就不會留在那家公司。
憑我的技術,去任何一家大廠,拿到的薪水都會是現在的數倍。
我留下,是因為周啟明當初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沈念,我們一起,打造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技術王國。」
我信了。
我以為自己遇到的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創業夥伴。
五年後我才發現,他只是一個把我當成高級工具的資本家。
他的王國里,只有他自己是國王。
而我,連個擁有姓名的臣子都算不上。
吃完早餐,我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
連接上酒店的WIFI,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彈出了消息提醒。
這個軟體是我自己寫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我的帳號。
發信人是秦浩。
他是國內頂尖獵頭公司的王牌,也是我為數不多,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
「小念,聽說你把周啟明給煮了?」
他的文字里透著一股幸災樂禍的興奮。
「乾得漂亮!」
「圈子裡都傳瘋了,說你一個人廢了周啟明一個技術部,還凍結了五個億的結算款。」
「你現在可是咱們技術圈的女神了。」
我回了他一個微笑的表情。
「有什麼事直說。」
「哈哈,就知道瞞不過你。」
秦浩發來一個文件。
「國內最大的網際網路巨頭,天宇集團,他們的CTO下個月要退休了。」
「創始人想邀請你過去,直接接替CTO的位置。」
「薪資,期權,團隊,所有的一切,都由你來定。」
「他們只有一個要求,讓你打造一個能領先行業十年的技術壁壘。」
天宇集團的CTO。
這是國內所有技術人員金字塔最頂端的位置。
年薪至少是八位數起。
更重要的是,那意味著絕對的技術權力和資源。
周啟明給我畫的那個「技術王國」的餅,在天宇集團這裡,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擊。
「幫我回復他,我很感興趣。但我需要先休完這個假。」
「沒問題!大佬休假,天經地義!」
秦浩秒回。
關掉聊天窗口,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周啟明以為他掌握著我的職業生涯。
他不知道,我隨時可以擁有比他好一百倍的選擇。
我端起咖啡,走到露台邊,看著遠處的海天一色。
時機,差不多了。
我撥通了酒店前台的電話,要他們找約翰經理。
很快,約翰經理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沈女士,您找我?」
「是的,約翰。」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麻煩你,再幫我給那位周先生帶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