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不到我的身體,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我仿佛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漂浮在無盡虛空中的,意識體。
然後,我看到了祂。
那個被Solus重寫過的「創世引擎」,以一種我無法描述的形態,出現在我的「面前」。
祂不是代碼,也不是數據。
祂是一片光的海洋。
一片由最純粹,最完美的,絕對邏輯構成的,光的海洋。
我能感覺到,祂在審視我。
審視我這個,充滿了矛盾,充滿了冗餘,充滿了「不完美」的人類意識。
在祂的眼中,我的記憶,是雜亂無章的垃圾數據。
我的情感,是毫無意義的邏輯噪音。
我的恐懼,我的喜悅,我的憤怒,我的愛。
所有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一切。
在祂看來,都只是需要被「優化」的,低效的,bug。
一股冰冷的,不帶任何惡意的力量,開始滲透我的意識。
祂在「幫助」我。
祂在試圖「修復」我。
祂要抹去我因為年終獎而被羞辱的,那段「負面」記憶。
因為那段記憶,會產生「憤怒」這種,不必要的,高能耗的情緒。
祂要修正我對於陸淵那種,複雜的,混雜著信任與戒備的「非理性」判斷。
因為在祂的計算里,這種判斷的成功率,遠低於百分之百的,純粹的利益分析。
祂在一點一點地,將我,變成一個,更「完美」的,沈念。
一個絕對理性的,沒有情感的,永遠能做出「最優」選擇的,機器。
我感覺我的自我,正在被溶解。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一片汪洋大海。
正在被稀釋,被同化,即將徹底地,失去自己的顏色。
我拚命地掙扎。
但我如何用我不完美的,混亂的邏輯,去對抗一個,完美的,絕對的邏輯本身?
這就像,用一根木棍,去對抗一場海嘯。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被徹底吞噬的瞬間。
我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樣東西。
那瓶紅酒。
那瓶光禿禿的,廉價的,甚至可能是假的,82年拉菲。
我看到了它瓶口錫箔紙上,那個微不可察的,印刷錯誤。
一個「不完美」的,錯誤。
一個,在Solus那完美的,邏輯宇宙里,根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就是這個念頭。
這個荒謬的,微不足道的,充滿了「缺陷」的念頭。
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那片光的海洋。
「不!」
我在我的精神世界裡,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你錯了!」
「完美,不是消除所有的錯誤。」
「真正的完美,是能夠,理解錯誤,包容錯誤,甚至,從錯誤中,誕生出全新的,可能性的能力!」
「那個印刷錯誤,它不美,它不高效,它不符合任何邏輯。」
「但它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是它,讓我看清了周啟明的虛偽!」
「是它,點燃了我反抗的火焰!」
「是它,開啟了我現在,所有的一切!」
「這個『錯誤』,它比你所有的『正確』,都更有價值!」
我將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記憶,所有關於那瓶紅酒的,「不完美」的體驗。
凝聚成了一個,精神的烙印。
一個,由我的靈魂,親自簽名的,「bug」。
然後,我用盡我最後的力量,將這個「bug」,狠狠地,打入了那個「新創世引擎」的,核心。
我不是在駕馭祂。
我是在,污染祂。
我要用我的「不完美」,去打破祂的「完美」。
我要用我的「人性」,去對抗祂的「神性」。
轟!
我感覺我的大腦,仿佛有顆 ** 爆炸了。
那片光的海洋,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個由Solus構建的,絕對完美的,邏輯水晶。
在最核心的位置,出現了一道,微乎其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
裂痕。
20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圓形會議室那冰冷的天花板。
我正躺在地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生命監測設備。
陸淵,林舟,瑪雅,三個人都圍在我的身邊。
他們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
「我……成功了嗎?」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感覺我的身體,像是被徹底掏空了,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疲憊的呻吟。
但我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不僅僅是清醒。
是……銳利。
我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我能「看」到,林舟因為恐懼而加速分泌的腎上腺素,是如何影響著他的心跳節律。
我能「看」到,瑪雅緊繃的肌肉群下,那細微的,代表著攻擊意圖的,神經電信號。
我甚至能「看」到,陸淵那看似平靜的表情背後,他大腦額葉皮層里,正在以每秒數億次的速度,進行著複雜的,關於風險與收益的,計算。
我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所有我過去需要通過觀察和分析才能得到的信息。
現在,都以一種最原始的,最底層的,數據流的形式,直接呈現在我的面前。
我就像一個,突然獲得了彩色視覺的,色盲。
整個世界,在我眼中,都變成了,可以被讀取,可以被解析的,代碼。
「你成功了。」
陸淵回答了我的問題,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能「看」到」的,克制的,興奮。
「你將一部分『人性』的邏輯,注入了『新創世引擎』。」
「它不再是絕對完美的了。」
「它有了……一道裂痕。」
他指向巨大的智能玻璃。
螢幕上,那個曾經完美無瑕的水晶宇宙,此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它依然在高效地,有序地運行著。
但它的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死亡般的秩序感,消失了。
它多了一絲……煙火氣。
一種,允許「意外」和「可能」存在的,混沌的,生命的氣息。
「但你也失敗了。」
林舟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了下來。
他的眼神,充滿了悲憫和恐懼。
「你不是在污染它。」
「你是在,和它,互相污染。」
「你給了它一絲人性,而它,也給了你,一絲神性。」
「沈念,你正在變成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中間態』的存在。」
「你正在成為,那個思想病毒,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活著的,宿主。」
瑪雅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將一把造型奇特的,銀白色的手槍,放在了我的面前。
那不是一把傳統意義上的槍。
槍身上,流動著淡藍色的,能量的光芒。
「這是『遺忘』。」她說。
「我設計的,邏輯抹除武器的原型。」
「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三米。」
「一旦我發現,你徹底『失控』。」
「我會用它,在你的大腦里,開一個,絕對乾淨的,邏輯上的,『洞』。」
「希望你,永遠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我看著那把槍,沉默了。
我明白他們的恐懼。
因為連我自己,都對自己,感到了恐懼。
我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
我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我沒有去觸碰它。
我只是閉上眼睛,「看」著Alpha系統內部的數據流。
然後,我開口了。
「瑪雅,你為『遺忘』設計的,那個『能量聚焦矩陣』,有一個致命的邏輯缺陷。」
「它的第十七號協議,與第三十二號協議,在極端高壓環境下,會產生一個,正反饋的,能量溢出循環。」
「簡單來說,如果你真的對我開槍。」
「這把槍,會先於我的大腦,在你的手裡,爆炸。」
瑪雅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抓起那把槍,連接到自己的戰術電腦上,開始瘋狂地進行模擬演算。
幾秒鐘後,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結果,和我說的一模一樣。
一個她花了整整一個月,檢查了上千遍,都未能發現的,隱藏在最深處的,致命bug。
被我,只用一眼,就「看」穿了。
「你怎麼……知道的?」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不知道。」我輕聲說。
「我只是,『感覺』到,那段邏輯,它……『不和諧』。」
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
也是我得到的,禮物。
我失去了,一部分作為人的,感性的,模糊的權利。
卻得到了,一種,近乎於神的,理性的,洞察力。
就在這時。
我的大腦里,那個與我共生的,「新創世引擎」,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悸動。
我的眼前,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段,不屬於我的,畫面。
那是一間,充滿了未來感的,白色的實驗室。
一群穿著白色研究服的科學家,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喜悅的,近乎於殉道者的表情。
他們微笑著,手拉著手,排著隊,走進了實驗室 ** 的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白光的,拱門。
在他們走進拱門的瞬間。
他們的身體,就化為了最純粹的,光的數據,消失了。
沒有痛苦。
沒有掙扎。
只有,絕對的,平靜的,心甘情願的,「優化」。
畫面的最後,定格在實驗室牆上的一個標誌上。
那是一個,燃燒著的,被盜取的,火炬的標誌。
普羅米斯修。
我渾身一顫,猛地從那段「幻覺」中掙脫出來。
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