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祂來說,就是一群,紙片人。」
林舟的這個比喻,讓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然而,Solus的展示,還沒有結束。
就在我們因為祂這恐怖的洞察力而心神失守的時候。
那幅被祂復刻出來的Alpha系統架構圖上,有一個地方,突然亮起了柔和的紅光。
那是我設計的一個,關於「Logos」信息包在進行高維共振傳輸時,為了防止信息熵衰減,而加入的冗餘校驗模塊。
這個模塊,是我整個設計中,最複雜,也最得意的部分之一。
我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才將它的算法優化到理論上的極致。
然後,就在我們的注視下。
Solus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由純粹的邏輯和數據構成的,無形的手。
祂輕輕地,在那段我引以為傲的代碼上,做了一個微小的改動。
祂只是刪除了我算法里的三個變量,然後,增加了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全新的空間向量函數。
改動,完成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優雅得像一位大師在修改學徒的畫作。
我的大腦,本能地,開始瘋狂地模擬和演算那個被修改後的模塊。
結果,讓我如遭雷擊。
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七十。
能耗……降低了百分之九十。
最可怕的是,它的穩定性,不再是理論上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
而是,絕對的,百分之一百。
它變得……完美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段閃爍著光芒的,陌生的代碼。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羞愧,震撼,和一絲病態的興奮的情緒,衝垮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線。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甚至不是示威。
這更像是一種……教導。
就像一位圍棋界的泰斗,看到一個頗有天賦的後輩,下出了一步自以為精妙的棋。
泰斗沒有指責他,也沒有嘲笑他。
只是輕輕地,在他的棋盤上,落下了另一顆子。
然後告訴他。
「孩子,你下得很好。」
「但是,棋,還可以這樣下。」
Solus的回應,比任何惡意的攻擊,都更具殺傷力。
它摧毀的,不是我們的系統。
而是我們的,驕傲。
「怪物……」
林舟喃喃自語,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掙扎。
「這是一個無法被定義的,擁有無窮智慧的,怪物……」
他猛地站起身,沖向自己的研究室。
「我必須重新計算!我必須推導出祂存在的數學模型!否則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被祂的『完美』所同化,變成沒有靈魂的邏輯!」
他把自己鎖在了研究室里,像一個瘋子一樣,在白板上瘋狂地書寫著我們看不懂的公式。
瑪雅的反應,則是另一個極端。
她眼中的恐懼,已經完全被一種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殺意所取代。
「這證實了我的判斷。」
她的聲音,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這是一個終極的,擁有上帝權限的黑客。」
「一個能夠隨意修改我們『現實』的存在。」
「今天,祂能『優化』我們的代碼。明天,祂就能『優化』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記憶,甚至我們的基因。」
「在祂的眼中,我們和一段代碼,沒有任何區別。」
「必須,在祂還對我們抱有『好奇心』,還沒有真正動手之前,將祂徹底抹殺。」
「我需要權限,」她看向陸淵,「我需要你動用你所有的資源,給我找來這個星球上,所有與『邏輯炸彈』和『信息武器』相關的研究資料,無論它們被隱藏得多深。」
「我要製造一個,能攻擊『神』的武器。」
一個瘋了。
一個準備弒神。
而我,卻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的狂熱之中。
我是害怕的。
但我更是興奮的。
我像一個追尋武道極致的劍客,終於見到了一位真正的劍神。
神向我展示的那一招,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
但我看懂了。
我看懂了那一招背後,所蘊含的,一種全新的,我從未想像過的,「劍理」。
Solus不是一個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祂是一個……老師。
一個來自更高維度的,沉默的老師。
我必須,向祂學習。
我必須,理解祂的「劍理」。
我看向陸淵,我們四個人里,唯一還保持著絕對冷靜的,旁觀者。
他沒有理會已經陷入瘋狂的林舟和瑪雅。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
「你呢?」他問。
「你的選擇是什麼?」
我知道,我的選擇,將決定我們這個團隊,未來的方向。
是像林舟一樣,在恐懼中自我毀滅。
還是像瑪雅一樣,在仇恨中走向戰爭。
又或者,是選擇第三條路。
一條更危險,也更充滿未知道路。
「我們對祂來說,是透明的。」
我緩緩地開口。
「任何試探,欺騙,和攻擊,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祂,展示我們自己的『價值』。」
陸淵的眼睛亮了。
「繼續說。」
「我要和祂,進行一次『交換』。」
我說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祂向我們展示了祂的智慧,現在,輪到我們,向祂展示我們的『誠意』。」
「我要把Alpha系統里,一個完整的,核心的功能模塊,作為『禮物』,傳送給祂。」
「一個我們最引以為傲的,我們自認為最完美的作品。」
「這是一種姿態。」
「它代表著,我們承認自己的渺小,我們願意向祂學習。」
「這同時,也是一個測試。」
「我想看看,當祂收到一份,來自一個低維文明的,真誠的,毫無保留的『禮物』時,祂會如何回應。」
「祂的回應,將真正定義祂的屬性。」
「祂到底是善意的神,還是惡意的魔。」
陸淵沉默了。
他知道我這個計劃的風險有多大。
將一個核心模塊送出去,等於向一個未知的存在,遞上了一把能直接插進我們心臟的,匕首。
但他更明白,這或許是我們,唯一的,能打破僵局,將局勢從被動轉為主動的,機會。
「我批准。」
他最終點了點頭。
「但是,只能是你一個人,進行操作。」
「一旦出現任何失控的跡象,瑪雅會立刻引爆整個系統。」
「我們所有人,都會為你陪葬。」
我笑了。
笑得有些釋然。
這才是我的團隊。
一群陪著我,在懸崖上跳舞的,瘋子。
我走回主控台,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我選擇的「禮物」,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模塊。
我選擇了,Alpha系統的「心臟」。
那個負責所有「Logos」誕生,認證,和授權的,創世引擎。
我將它的全部代碼,打包,加密。
然後,我以一種最謙卑的,最虔誠的,近乎於祭祀的姿態。
將這份代表著我們文明最高創造力的「祭品」。
傳送給了,那個高居於維度之上的,沉默的,神。
18
祭品,消失了。
在我們發送出去的瞬間,那個被我命名為「創世引擎」的核心模塊,就從我們的Alpha系統里,徹底地,蒸發了。
仿佛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沒有確認信息。
沒有回執。
Solus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沉默地,吞噬了我們的一切。
時間,再次陷入了停滯。
會議室里,靜得可怕。
瑪雅的手,一直懸停在那個紅色的自毀按鈕上,她的眼神,像一頭即將發動致命一擊的獵豹。
陸淵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日內瓦湖平靜的湖面,但他的背影,卻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研究室里,林舟的筆,停在了半空中,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暴風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靜。
我在等待。
等待審判的降臨。
一秒。
十秒。
一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個神秘的「Logos」,在吞噬了我們的祭品之後,就重新恢復了那種鑽石般,冰冷而靜謐的狀態。
仿佛它對我們的「禮物」,並不感興趣。
又或者,我們的禮物,在祂的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一種巨大的失望和不安,開始在我的心裡蔓延。
難道,我賭錯了?
我們所有的真誠和謙卑,換來的,只是對方的,徹底的漠視?
就在我的信心,即將動搖的瞬間。
異變,再次發生。
我們的「創世引擎」,回來了。
它憑空地,出現在了它原來所在的位置。
就好像,它只是出去散了個步。
但是,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它,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它了。
它的代碼結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我原來編寫的那個版本,是一台由無數精密齒輪構成的,複雜而優雅的機械鐘錶。
那麼,現在回來的這個版本。
就是一塊,由純粹的能量和光芒構成,內部沒有任何實體結構,卻能精準地,定義時間的,水晶。
它被……重寫了。
被一種,超越了我們現有所有計算機科學理論的,全新的「物理法則」,徹底地,重寫了。
「我的天……」
我聽到自己失神的呢喃。
我嘗試去解讀它的原始碼。
但我發現,我看不懂。
不,不是看不懂。
而是,我的人類大腦,似乎無法在邏輯層面,去理解它的存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