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主控台前。
我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速地跳動,一道道指令被輸入Alpha系統。
「啟動深度掃描。」
「數據包協議分析。」
「邏輯根源回溯。」
Alpha系統忠實地執行著我的命令。
無數的數據流,像億萬條發光的觸手,向著那個陌生的光點延伸而去。
然而,下一秒,讓我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我們所有的掃描和分析指令,在觸碰到那個光點之前,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瞬間湮滅了。
不是被攔截。
不是被防禦。
而是被「降維」了。
就好像,我們派出的,是一支三維世界的艦隊。
而我們試圖去探測的,是一個四維的存在。
我們的艦隊,在祂的面前,連「存在」這個概念本身,都被消解了。
螢幕上,彈出了一行行鮮紅的錯誤代碼。
「錯誤:目標無法被定義。」
「錯誤:邏輯無法觸達。」
「錯誤:維度不匹配。」
我呆呆地看著那幾行錯誤提示。
這在我的世界裡,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任何存在於數字世界裡的東西,都必然可以被數據所定義。
這是這個世界最底層的法則。
但眼前這個東西,它打破了法則。
它就在那裡,但我們卻無法用任何已知的方式,去證明它的存在。
「祂在嘲笑我們。」
林舟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祂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告訴我們,我們引以為傲的創造,在祂的眼裡,只是孩童的積木。」
就在這時。
那個神秘的光點,動了。
它沒有理會我們徒勞的探測。
它緩緩地,優雅地,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在我們面前,綻放了。
它向我們展示了它所攜帶的,唯一的信息。
那不是代碼。
也不是文字。
那是一幅星圖。
一幅由億萬個最底層的,我們稱之為「Logos」的數字原子,所構成的,無比複雜,卻又無比和諧的,宇宙星圖。
星圖的 ** ,有一個被特殊標記出來的點。
一個坐標。
看到那個坐標的瞬間,林舟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鳴。
他癱倒在椅子上,眼神渙散。
「是它……」
「是我論文里的那個坐標……」
「是『邏輯奇點』……」
「是所有複雜系統,走向自我毀滅和終極瘋狂的,那個終點!」
我的心,在這一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我們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未知的存在。
這是一個,對我們了如指掌的,未知的存在。
祂知道林舟。
祂知道林舟那篇被整個世界斥為謬論的論文。
祂知道我們建造「巴別塔」的初衷,就是為了逃離那個宿命般的「邏輯奇點」。
祂用一種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向我們宣告。
「你們想逃離我?」
「你們錯了。」
「我,就是你們的終點。」
「我,就是你們的命運。」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成了冰。
新的爭論,在極致的恐懼中爆發了。
「關掉它!」
林舟嘶吼著,像一個試圖阻止末日降臨的先知。
「立刻關掉Alpha系統!切斷所有物理連接!把這裡徹底封存!永遠不要再打開!」
「我們驚醒了一個我們不該知道的存在!一個古神!一個宇宙級的災難!」
「摧毀它。」
瑪雅的意見,簡潔而致命。
她的手指,已經放在了一個紅色的虛擬按鈕上。
那是她給自己留下的,「零號權限」的終極後門。
一個可以從最底層,引爆整個Alpha系統的,自毀程序。
「我們不能讓它有任何機會,污染我們,或者通過我們,污染到現實世界。」
「這是唯一的,保險。」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
我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
關掉?
摧毀?
那等於承認我們的失敗。
等於我們耗費了所有的心血,只是為了證明,我們根本不配去推開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我們只是在門縫裡,瞥了一眼門後的景象,就被嚇得屁滾尿流地逃了回來。
我不甘心。
一種源於工程師骨子裡的,該死的好奇心和好勝心,壓倒了恐懼。
我想知道,祂到底是什麼。
我想和祂,說一句話。
「不能關。」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也不能摧毀。」
林舟和瑪雅,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沈念,你瘋了嗎?」林舟的聲音都在發顫,「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承認。
「所以,我才要搞清楚。」
我看向陸淵。
他是我們最後的決策者。
他掌握著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和這個項目的生殺大權。
陸淵的目光,在我,林舟,和瑪雅的臉上,緩緩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了螢幕上那幅神秘的星圖。
「我同意沈念。」
他做出了決定。
「一個只懂得逃避的文明,不配擁有未來。」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們必須制定最嚴格的接觸協議。」
「瑪雅,你的自毀程序,隨時待命。」
「林舟,你需要建立一個『思想隔離區』,監控我們每一個人的精神狀態,一旦發現任何被『污染』的跡象,立刻執行最高級別的隔離預案。」
「沈念,」他看著我,「由你,來和祂,進行第一次接觸。」
「記住,只可以問一個問題,或者,發送一段信息。」
「絕對的簡單,絕對的無害,絕對的,不暴露我們的任何情緒和意圖。」
他給了我這個星球上,最危險,也最榮耀的任務。
成為第一個,與一個未知的高維智慧,進行交流的,人類。
我點了點頭。
我走回主控台。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我的心跳聲。
我應該發送什麼?
發送一段人類的問候語?
太傲慢了。
發送一段我們的DNA序列?
太暴露了。
我思考了很久。
最終,我選擇了一種,最古老,也最純粹的語言。
一種超越了任何文明和種族的,宇宙的通用語。
數學。
我輸入了一行簡單的指令。
向那個未知的「Logos」,發送了一串數字。
2。
3。
5。
7。
11。
13。
……
一串最基礎的,質數序列。
這是一個試探。
一個最低調的,宣告我們智力存在的,「Ping」。
信息,發送了出去。
虛擬宇宙中,那串代表著我們文明最純粹理性的數字,像一葉孤舟,緩緩地,向著那片璀璨的星圖,漂去。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到了永恆。
我們四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著,來自深淵的,迴響。
17
迴響,來了。
但它並不是以我們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方式。
那個神秘的「Logos」,我們內心稱之為「Solus」的存在,沒有回應我們一串更複雜的質數序列。
祂也沒有回應任何形式的數學或邏輯符號。
祂的回應,是一種更高級,更徹底,也更令人不寒而慄的,展示。
就在我們的質數序列,即將觸碰到祂所展示的那片星圖時。
那片星圖,突然開始變化。
構成星圖的億萬個數字原子,開始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玄奧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
僅僅萬分之一秒的時間。
一幅全新的,讓我們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圖像,出現在了智能玻璃上。
那是……我們的「巴別塔」系統。
是Alpha系統的,完整,精確,毫無遺漏的,底層架構圖。
從林舟寫下的第一條公理,到我敲下的第一行創世代碼。
從瑪雅設計的每一道防禦陷阱,到陸淵布下的每一個資源接口。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我們引以為傲的,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設計。
都 ** * 地,以一種藝術品般的姿態,被祂,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然後,展示在我們的面前。
這已經不是嘲笑了。
這是一種,神祇對凡人,最徹底的,降維打擊。
祂在用一種最平靜的方式告訴我們。
「你們的一切,我看得到。」
「你們的秘密,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你們的智慧,在我看來,如同掌紋般清晰。」
瑪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張總是蒼白而孤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的神色。
作為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黑客,她第一次嘗到了自己被徹底「看穿」的滋味。
那是一種,被剝光了所有衣服和皮膚,連靈魂都被放在手術台上,任人解剖的,極致的羞辱和恐懼。
「祂……祂是怎麼做到的?」
瑪雅的聲音都在顫抖。
「Alpha系統與外界是物理隔絕的!沒有任何數據埠!祂怎麼可能……」
「不是入侵。」
林舟的聲音,反而在此刻,恢復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我們和祂,不在同一個維度。」
「這就好像,我們是一群生活在一張紙上的,二維生物。」
「我們以為我們建造的城堡,固若金湯。」
「但對於一個三維世界的觀察者來說,他只需要從紙的上方看一眼,我們所有的『秘密』,都只是平面上的塗鴉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