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魏霞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過來扶住我。

方健臉上的猙獰卻沒有絲毫減退。他後退一步,拉開一把餐椅坐下,翹起二郎腿,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們母女倆。
那眼神,不像在看家人,像在看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可憐又可笑的動物。
「哭什麼?」他冷冷地對魏霞說,「你媽來了,不是正好嗎?讓她看看,她那個寶貝女兒,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讓她看看,她當年那三十萬,買來的是個什麼東西。」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扭曲的臉。
「魏霞,」他吐出一口煙圈,「去,給你媽倒杯水。別讓人家說我們家沒規矩,連丈母娘來了都不知道招待。」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魏霞的身體在抖。
她扶著我,不敢動。
「怎麼,」方健的眼睛眯了起來,「我的話,你現在是不聽了?」
我能感覺到,魏霞扶著我的胳膊,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方健,你別這樣……」她哀求道,「我媽她……她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方健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全是嘲諷,「身體不好還跑來當偵探?我告訴你魏霞,今天把話說明白了也好。這個家,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他把煙頭狠狠地摁在煙灰缸里。
「你自己選。」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女兒慘白的臉,和她眼神里那深不見底的恐懼。我忽然明白,我今天來,是個天大的錯誤。我不僅沒能幫到她,反而把她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必須走。
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魏霞,拄著拐杖,努力站直身體。
「我走。」我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馬上就走。」
我轉身,一步一步,艱難地往門口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方健沒有攔我。
他就那麼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
魏霞跟在我身後,壓抑著哭聲。
走到門口,我伸手去拉門把手。
「等等。」
方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身體一僵。
「媽,」他慢悠悠地說,「您今天來也來了,戲也看了。就這麼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我沒有回頭。
「您那寶貝兒子魏東,不是挺能耐的嗎?您回去,打算怎麼跟他說?說我方健打老婆,還是說我方健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我的手握著冰冷的門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您要是這麼說了,」他的聲音變得陰冷,「我可不保證,明天新聞上會不會出現『女婿因家庭矛盾失手錯殺妻子和丈母娘』的頭條。」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在發瘋!
我能感覺到魏霞在我身後,呼吸都停滯了。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終於回頭,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方健笑了。
「不想怎麼樣。我就是提醒您,老人家,管好自己的嘴。」他站起身,走到魏霞身邊,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動作看起來親昵,力道卻大得讓魏霞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們夫妻倆,感情好得很。是吧,老婆?」
魏霞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今天,就是跟她開了個玩笑。」方健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您要是敢跟魏東胡說八道一個字,我就讓她……和孩子,把這個玩笑變成真的。」
孩子。
我的外孫。
我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我拉開門,幾乎是逃也似地沖了出去。我不敢回頭看女兒那張絕望的臉。
樓梯那麼長,那麼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去的。
我只記得,每下一個台階,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張玉珍,你錯了。
你錯得離譜。
10
我站在小區樓下,冬天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渾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我拿出手機,手指哆哆嗦嗦地,怎麼也按不對號碼。試了三次,才終於撥通了魏東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媽?您到家了?東西拿了嗎?」
魏東的聲音像一道溫暖的光,瞬間刺破了我周圍的冰冷和黑暗。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東子……」我剛開口,就泣不成聲。
「媽!您怎麼了?您在哪?」電話那頭的魏東,聲音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來……來接我……陽光小區……」
「您別動!我馬上到!」
魏東掛了電話。
我靠在單元樓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不到十五分鐘,一輛黑色的轎車就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我面前。
車門猛地打開,魏東從駕駛座上沖了下來。
「媽!」
他跑到我身邊,看到我蒼白的臉和身上的冷汗,臉色瞬間就變了。
「您怎麼來這了?出什麼事了?」
他伸手來扶我,當他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整個身體都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他打小霞了……」我看著兒子,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魏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什麼都沒再問。
他把我扶進車裡,替我系好安全帶,然後轉身,就朝樓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但那雙攥得死死的拳頭,和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的氣息,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東子!你別急著去!」我隔著車窗,聲嘶力竭地喊。
我怕。
我怕他衝動之下,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我怕方健那個瘋子,真的會傷害他。
魏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媽,您在車裡鎖好門。等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單元樓。
我坐在車裡,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我死死地盯著單元樓的入口,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十分鐘?二十分鐘?
我只聽到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魏東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單元門口。
他走了出來,步履依舊沉穩。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我急忙檢查他身上,他看起來沒有受傷,只是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清晰的、正在滲血的劃痕。
「你……你把他怎麼了?」我顫聲問。
「沒什麼。」魏東發動了車子,聲音冷得像冰,「跟他講了講道理。」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
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那個窗戶。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我不知道魏東上去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再也回不去了。
11
回到魏東家,孫麗和剛從老房子趕來的魏國梁都在客廳里等著,一臉焦急。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魏東手上包紮的紗布,他們都嚇壞了。
「這是怎麼了?」孫麗扶著我,急得眼圈都紅了。
魏國梁則看著魏東,嘴唇哆嗦著:「東子,你……你跟人打架了?」
魏東沒說話,他把我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們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們,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極其沉重的語氣說:
「方健一直在打小霞。」
客廳里一片死寂。
孫麗捂住了嘴,眼睛裡全是震驚。
魏國梁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熱水濺出來,燙到了他的腳,他卻渾然不覺。
「這個畜生……」他喃喃地說,那張蒼老的臉上,瞬間布滿了痛苦和悔恨。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我覺得羞愧。
是我,是我這個當媽的,瞎了眼,把女兒推進了火坑。這麼多年,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我只記得女兒每次回娘家,都穿著長袖的衣服,哪怕是夏天。我只記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瘦。
我以為,是她生活壓力大。
我怎麼就沒想過,她是在受苦。
「報警。」
魏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必須報警,然後馬上離婚。」
「不行!」我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把方健最後的威脅,和盤托出。
「他說……他說我要是敢亂說,他……他會對小霞和孩子下手……」我說著,聲音又開始發抖,「他是個瘋子,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敢!」魏東一拳砸在茶几上,茶几上的水杯跳了起來。
「東哥,你別衝動。」孫麗拉住他,她雖然也氣得渾身發抖,但還保持著一絲理智,「媽說得對,方健那種人,被逼急了,什麼都做得出來。小霞和小遠還在他手上。」
「那怎麼辦?」魏東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就這麼看著小霞被他活活打死嗎?」
是啊,怎麼辦?
我們所有人都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