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懷孕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
「是……是方健的?」
她哭著點頭。
方健我見過,是魏霞的同事,一個從農村出來的窮小子,長得倒是高大帥氣,但家裡窮得叮噹響。我一直不看好他們,勸過魏霞好幾次。
「他怎麼說?」我扶著牆,感覺天旋地轉。
「他……他說他會負責,但是……」魏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家拿不出彩禮,也買不起房。他說,要麼我把孩子打了,要麼就跟他回鄉下老家去結婚。」
回鄉下?住土坯房?我女兒金枝玉葉,怎麼能受那種苦!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孩子不能打,婚必須在城裡結!」
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醜聞,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我一輩子好強,絕不能讓我女兒被人戳脊梁骨。
我當晚就找到了方健。
他坐在我們家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你想怎麼辦?」我問他。
「阿姨,我對不起小霞。但我家裡的情況,您也知道。我……我沒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咬著牙說,「房子,彩禮,酒席,我來辦。你只要答應我,以後一輩子對小霞好。」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狂喜。
他當場就跪下了,指天發誓,說一定會把魏霞當成女王一樣供著。
我信了。
為了我女兒的名聲,為了我未出世的外孫,我別無選擇。
可錢從哪來?
我手裡只有那準備給魏東買房的三十萬。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
一邊是兒子的幸福,一邊是女兒的聲譽。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塊都疼。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兒子的婚事可以緩緩,但女兒的肚子等不了。
6
第二天一早,我把魏東叫到了房間。
我至今都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剛起床,頭髮還有些亂,臉上帶著惺忪的睡意,問我:「媽,這麼早叫我幹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搓著手,把魏霞的事情,和我的決定,艱難地告訴了他。
他臉上的睡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
「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筆錢,是我和林月……」
「我知道。」我打斷他,「東子,媽知道對不起你。但是你妹妹她……她是我們家的臉面啊!她要是挺著個大肚子,沒名沒分,以後怎麼做人?」
「所以,就要犧牲我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不是犧牲,只是……緩緩。」我蒼白地辯解,「等媽以後有錢了,一定給你補上。」
他沉默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失望。
最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三天後,林月來家裡退還了訂婚的彩禮。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朝我鞠了一躬,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我親手毀了兒子的婚事。
我用那三十萬,給魏霞在城裡買了一套小兩居,又風風光光地辦了婚禮。婚禮上,方健意氣風發,魏霞的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
看著他們,我心裡五味雜陳。我覺得我對得起女兒了,卻一輩子都虧欠了兒子。
從那以後,魏東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說愛笑,變得沉默寡言。他搬出了家,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沒日沒夜地工作,像一頭髮了瘋的牛。
好幾年,他都沒跟我們提過錢,也沒提過感情。
直到他遇到了孫麗,一個和他一樣努力打拚的姑娘。他們結婚的時候,沒要我們一分錢,靠著自己的積蓄付了首付。
這些年,魏東待我們,依舊孝順,逢年過節,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我曾天真地以為,時間會撫平一切。
他已經忘了當年的事。
7
「媽,想什麼呢?」
孫麗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她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到我床頭。
「沒什麼,就是看看老照片。」我慌忙合上皮箱。
孫麗的目光在皮箱上停留了一秒,笑了笑:「您這箱子,比我年紀都大了吧。」
她沒多問,收拾完就出去了。
我卻再也睡不著了。
過去以為已經塵封的往事,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幕幕回放。
我忽然意識到,魏東不是忘了。
他只是把那份失望和委屈,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他對我好,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責任。他是兒子,我是母親,贍養我,是他的義務。
那魏霞呢?
我給她鋪平了道路,讓她免於羞辱,讓她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她為什麼反而對我如此冷漠,甚至恐懼?
難道就因為方健那個混帳東西不喜歡我?
一個大男人,心眼能小到這種地步?就因為丈母娘要去住兩個月,就說出「不喜歡有外人」這種話?
我的心裡充滿了疑問和憤怒。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魏霞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媽……」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做賊一樣。
「幹嘛?」我的語氣很沖。
「你……你是不是跟我哥他們,說起以前……以前我結婚時候錢的事了?」
我愣住了。
「沒有,好端端的,提那個幹嘛?」
「那就好,那就好。」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媽,你千萬別提,跟誰都別提。你就……你就在我哥家好好養著,千萬別過來,也別給方健打電話。」
「為什麼?」我追問,「方健到底怎麼了?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她立刻否認,聲音都變了調,「他對我很好!總之……媽,你聽我的,為了我好,也為了你好,別過來。求你了。」
說完,她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冰涼。
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三十萬,就像一個魔咒。它毀了兒子的愛情,現在,又像一個幽靈,纏上了女兒的婚姻。
方健的極端反應,魏霞的驚恐哀求,絕對不是「不方便」那麼簡單。
他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8
第二天,我找了個藉口,說我想回老房子取點東西。
魏東公司有重要的會,走不開。孫麗要上班,也沒時間。
「媽,要不我給您叫個車?」孫麗提議。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拄著拐杖,堅持道,「我慢慢走,就當鍛鍊了。」
孫麗拗不過我,只好叮囑我路上小心。
我下了樓,卻沒有走向回老房子的路。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陽光小區。」
陽光小區,是魏霞的家。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要去見她。我要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魏霞家樓下。他們住三樓,沒有電梯。
我扶著樓梯扶手,咬著牙,一級一級地往上爬。每上一級,腿上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等我爬到三樓,已經滿身是汗,氣喘吁吁。
我站在魏霞家門口,正準備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
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是魏霞和方健。
「我說了多少遍!不許她來!你聽不懂人話嗎!」是方健暴怒的吼聲。
「我沒有讓她來!是我媽自己要……」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我的心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我忘了腿上的疼,一把推開了門。
客廳里,魏霞捂著臉,嘴角滲出了血。方健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雙眼通紅地瞪著她。
看到我突然出現,他們兩個都愣住了。
「你……你打她?」我指著方健,聲音都在發抖。
方健臉上的暴怒瞬間變成了猙獰的冷笑。
「我打她?媽~您應該問問,我為什麼打她!」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你是不是覺得,當年拿三十萬砸在我臉上,給我買了房,讓我娶了你那已經懷了孕的寶貝女兒,是天大的恩情?」
我被他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上。
「你是不是覺得,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是救世主?」
他湊到我面前,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用一種極其惡毒的、壓抑著的聲音說:
「我告訴你個老太婆,那不是恩情。那是羞辱!」
「那三十萬,買斷的不是我的貧窮,是我的尊嚴!這些年,我每次看到你女兒,每次回到這個房子,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方健,是個靠老婆娘家錢才能結得起婚的窩囊廢!」
「你現在還想住進來?天天在我眼前晃?是想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就是你們家用錢買來的一條狗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看著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兒,又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
我終於明白了。
我以為我當年的犧牲,是給了女兒一個安穩的家。
可我錯了。
我給她的,是一個用錢和屈辱堆砌起來的、看似光鮮亮麗,實則一碰就碎的牢籠。
而我……就是那個親手遞上鑰匙的獄卒。
9
方健的話,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穿了我單薄的認知。
我以為的恩情,原來是長達十年的羞辱。
我以為的犧牲,原來是親手為女兒打造的牢籠。
我渾身發冷,連帶著那條傷腿也疼得失去了知覺。我扶著牆,身體緩緩往下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