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是懸崖。
後退,是地獄。
那一晚,魏東家的燈,亮了一夜。
我們誰也睡不著。
客廳里,碎掉的茶杯還留在原地,沒人去收拾。那就像我們這個家,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魏國梁坐在沙發的一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平時很少抽煙,但那天晚上,他抽了整整一包。
煙霧繚繞中,他那佝僂的背影,顯得格外蒼老和無助。
快天亮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都怪我。」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當年,我就不該同意那門親事。」
「爸,這不怪你。」魏東說。
「不,怪我。」魏國梁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淚光,「當年,你媽要把給你買房的錢,拿去給小霞結婚。我……我沒攔著。」
「我知道,我沒攔著,我對不起你。」他看著魏東,「但你不知道,我更對不起小霞。」
我們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方健來家裡提親。你們都睡了,我在客廳跟他談了很久。」
「我跟他說,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從小沒吃過苦。我把她交給你,你要保證一輩子對她好。」
「他說他會的。」
「我說,錢,我們家可以出。但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覺得低人一等,以後在小霞面前抬不起頭。夫妻之間,要的是相互尊重。」
「他當時點頭哈腰,什麼都答應了。」
魏國梁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以為,我把什麼都替他們想到了。我以為,我用錢,替女兒擋掉了一切可能的委屈。我甚至覺得,我這個當爹的,做得挺好。」
「可我忘了。」他睜開眼,看著我們,「我忘了一件事。」
「錢,可以買來房子,買來婚禮,但買不來一個男人的良心和骨氣。」
「從他點頭答應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個男人了。」
「他是個靠著我們家施捨,才能活下去的廢物。一個廢物,他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恨?」
「他不敢恨我們,所以,他把所有的恨,都發泄在了小霞身上。」
魏國梁的話,像一把遲到了十年的鑰匙,終於打開了那個最黑暗的鎖。
原來,悲劇的種子,從一開始就埋下了。
而我們,都是親手播種的人。
13
天亮了。
我們一家人,像一群打了敗仗的士兵,疲憊不堪。
這件事,成了一個死結。
報警,怕方健狗急跳牆。
不報警,又等於眼睜睜看著魏霞往火坑裡跳。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家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魏東請了假,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知道在幹什麼。我和魏國梁,相對無言,吃不下,睡不著。
只有孫麗,還在努力地維持著這個家的正常運轉。
她每天按時做飯,雖然我們誰都沒胃口。她會扶著我,在小區里慢慢走動,曬曬太陽。
她什麼都不問,但她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我心裡對這個兒媳婦,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她嫁到我們家,沒享到什麼福,反而要跟著我們一起操心這些爛事。
第四天早上,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電話那頭傳來魏霞壓抑著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
「小霞!」我一下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你怎麼樣?他……他沒再打你吧?」
「沒有。」她的聲音很小,背景音很安靜,「我在樓下的超市,他出去打牌了。我只有十分鐘。」
「你快回來!回你哥這來!」我急切地說。
「不。」她拒絕了,「媽,我打電話是求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別管我了。」她說,「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女兒,行嗎?」
我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揪住。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媽,我求你了。」她哭了出來,「方健他……他什麼都知道了。哥去找過他,他知道你把事情都告訴爸和哥了。他現在……他現在每天都盯著我,還有小遠。」
「他拿小遠威脅我。他說,只要我們家再有任何動靜,他就……他就帶著小遠一起去死。」
「媽,小遠是我的命啊!」
電話那頭,是她絕望的哭喊。
我握著電話,手抖得不成樣子。
「那……那你就跟他離……」
「離不了!」她打斷我,「他把我的身份證、戶口本,所有的證件都藏起來了。他還說,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會找到我。」
「媽,他就是個魔鬼。」
「你們鬥不過他的。別管我了,只要小遠沒事,我怎麼樣都行。」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癱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家暴問題了。
這是囚禁,是控制,是徹頭徹尾的毀滅。
魏東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他顯然聽到了我打電話的內容。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媽,」他說,「我們可能都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
「方健這麼做,僅僅是因為十年前那三十萬的羞辱嗎?」
我愣住了。
「一個男人,自尊心再強,恨意再深,也不至於偏執到這種地步。十年了,他但凡有點上進心,早就靠自己把那三十萬掙回來了。」
「他沒有。」
「他不僅沒有,還心安理得地住著我們家買的房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然後反過來說這是羞辱?」
魏東的眼睛裡,閃著一種銳利的光。
「這不合邏輯。」
「除非,那三十萬,只是一個藉口。一個讓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控制小霞,控制她的一切的藉口。」
「他要的,不是發泄恨意。」
「他要的,是錢。」
14
魏東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是啊,錢。
我怎麼忘了。
方健當年,就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這麼多年,他在一個半死不活的單位上著班,工資剛剛夠自己花。而魏霞,她雖然辭職當了家庭主婦,但在結婚前,她可是在一家外企做財務,收入很高。
我記得,魏霞結婚的時候,她自己卡里還有十幾萬的積蓄。
那些錢呢?
「我去找小霞單位以前的同事問了。」魏東說,「小霞雖然辭職了,但她的業務能力很強,一直有私下接活,幫一些小公司做帳。收入雖然不穩定,但一年下來,也有七八萬。」
「這麼多年,這筆錢,我們誰都不知道。」
「錢去哪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里升起。
我和魏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錢都被方健拿走了。
他以那三十萬的「羞辱」為藉口,心安理得地榨乾了魏霞所有的價值。
他不是恨那筆錢。
他是恨那筆錢還不夠多,不夠他揮霍。
「畜生!」
魏國梁狠狠一拍大腿,氣得渾身發抖。
「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爸,您別去。」魏東攔住他,「現在去找他,就是打草驚蛇。我們沒有證據。」
「那怎麼辦?」
「我要讓小霞親口把所有事情說出來。」魏東說,「而且,我需要一個人幫忙。」
「誰?」
「孫麗。」
我們都看向孫麗。
孫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東哥,你是想讓我……」
「對。」魏東點點頭,「只有你能接近她。你是女人,也是她的嫂子。她對方健有恐懼,但對你只有信任。」
「你去找她,就說我出差了,家裡只有你和爸媽。約她出來,帶著小遠一起,去商場,去遊樂場,去任何一個方健不會懷疑,但又方便說話的地方。」
「我要知道,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所有的細節,我都要知道。」
孫麗的臉色很凝重。
她知道,這個任務很危險。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
「好。」她說,「我明天就去。」
15
第二天,孫麗穿了一身很普通的家庭主婦打扮的休閒裝,去了陽光小區。
她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樓下等著。
等到中午,她看到魏霞送外孫小遠下樓去上補習班。
孫麗迎了上去。
據孫麗後來說,魏霞看到她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驚恐,拉著小遠轉身就想跑。
孫麗一把拉住了她。
「小霞,你別怕。」孫麗說,「你哥出差了,一個星期才回來。家裡就我跟爸媽,悶得慌。你帶小遠出來,嫂子請你們去吃肯德基,再去遊樂場玩,好不好?」
她沒有提方健,也沒有提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一次最尋常不過的家庭邀約。
小遠一聽到肯德基和遊樂場,眼睛都亮了。
魏霞猶豫了很久。
也許是孫麗的眼神太真誠,也許是兒子的渴望打動了她。
她最後點了點頭。
「我……我得給方健打個電話。」
她當著孫麗的面,撥通了方健的電話,開了免提。
「喂?」方健的聲音很不耐煩。
「方健,我……我碰到麗麗嫂子了,她想帶小遠去遊樂場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哥呢?」
「東哥出差了,下周才回來。」孫麗搶著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
「去吧。」方健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早點回來。」
「好。」
掛了電話,魏霞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孫麗帶著他們母子倆打車去了市裡最大的購物中心。
她先是給小遠買了很多好吃的,又帶他去遊樂場玩。看著兒子久違的、開心的笑臉,魏霞那張緊繃的臉也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