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我,一動不動。
媽媽摟著小魚,眼睛看著窗外。
小魚時不時偷看我一眼,又快速移開視線。
「媽媽。」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姐姐為什麼閉著眼睛?」
媽媽沒說話。
「姐姐冷嗎?她的手是紫的。」
「小魚。」
爸爸開口了。
「安靜。」
兩個字,冷得像冰。
小魚縮了縮,再也沒敢說話。
醫院到了。
急診室的醫生檢查得很簡單。
瞳孔散大,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屍僵已經開始。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醫生摘下聽診器。
「具體死因需要屍檢才能確定。初步看,可能是感染引發的急性呼吸衰竭。」
他看向我的身體。
「免疫力缺陷患者,很脆弱。從體徵看,死前有呼吸困難、發紺、咯血———這些都是急性感染的典型表現。」
爸爸一直抱著我,直到護士推來轉運床。
「先生,請把患者放上來吧。」
護士輕聲說。
爸爸沒動。
「先生?」
護士又喊了一聲。
媽媽走過去,碰了碰爸爸的手臂。
「建國。」
爸爸這才像被驚醒一樣,慢慢彎腰,把我放在床上。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護士推著我離開。
走廊盡頭是太平間的方向。
「需要辦理手續。」
醫生遞過來幾張表格。
「還有......後續是殯儀館還是?」
「回家。」
爸爸說。
醫生愣了一下。
「什麼?」
「帶她回家。」
爸爸重複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按規定———」
「規定說家屬可以自行處理遺體。」
爸爸打斷他,眼睛死死盯著醫生。
「我要帶我女兒回家。」
醫生被他的眼神嚇到了,後退一步。
「那......那需要簽免責協議。」
「簽。」
爸爸接過筆,看都沒看內容,直接在最下面簽了名。
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回家的車上,誰都沒說話。
第 7 章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爸爸握方向盤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等紅燈時,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鳴叫。
「為什麼......」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為什麼不按鈴......」
媽媽坐在后座,抱著已經睡著的小魚。
她抬起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裡,她的眼睛紅腫,眼神空洞。
「我接了兩次。」
她輕聲說。
「她第一次按鈴,我說我在陪小魚拍照,讓她別鬧。」
「第二次按鈴,我吼她,說她見不得妹妹高興。」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說了什麼?」
爸爸問。
「她......沒說話。」
媽媽閉上眼睛。
「只有喘氣的聲音,很急,像喘不上來氣。」
「我以為她在哭。」
爸爸沒再說話。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車猛地沖了出去。
到家時,天已經大亮了。
爸爸把車停在樓下,沒有立刻下車。
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發抖。
媽媽抱著小魚坐在后座,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爸爸抬起頭,抹了把臉。
「你去安頓小魚。」
他對媽媽說,聲音嘶啞。
「我帶玉兒回房間。」
媽媽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爸爸繞到後備箱,打開,看著我。
我躺在那裡,蓋著白布。
他伸手,掀開一角,露出我的臉。
晨光照在我的臉上,皮膚白得透明。
「玉兒。」
他叫了一聲。
然後彎下腰,把我抱了出來。
上樓時,鄰居正好出門。
「喲,建國,這是———」
鄰居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他看見了白布下露出的腳。
以及爸爸臉上的表情。

鄰居後退一步,讓開路。
爸爸抱著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像在走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
到家門口,媽媽已經開了門。
她換掉了睡衣,穿著家常衣服,眼睛還是腫的。
「小魚睡了。」
她說。
爸爸點了點頭,抱著我走進客廳。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不知道該把我放在哪裡。
沙發?
地板?
還是——
「回她房間吧。」
媽媽輕聲說。
爸爸轉身,走向無菌房。
通道的門還開著,內門也開著。
昨晚小魚和媽媽進去後,就沒再關。
爸爸站在外門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房間。
那個他八年來只能隔著玻璃看的房間。
那個吞噬了他女兒一生的房間。
「要穿防護服嗎?」
媽媽在他身後問。
爸爸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說。
然後他抱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囚禁了我八年的玻璃牢籠。
這一次,他沒有穿防護服。
沒有消毒。
沒有任何防護。
他就這樣抱著我,走進了那個曾經連一絲細菌都不能進入的絕對潔凈區。
房間很安靜。
循環機早就停了。
空氣凝滯著,有種奇怪的、沉悶的味道。
爸爸走到床邊,沒有把我放下。
他就那樣抱著我,在床邊坐了下來。
背挺得很直,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她看著我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輕輕關上了門。
把爸爸和我關在了裡面。
關在了這個終於不再需要無菌的世界裡。
第 8 章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線光。
爸爸抱著我,坐了很久。
久到我身體在他懷裡慢慢變硬,久到他手臂開始發麻。
「玉兒。」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爸爸進來了。沒穿防護服,也沒消毒。你會不會生氣?」
當然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用臉頰碰了碰我的額頭,冰涼觸感讓他哆嗦了一下。
「小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他語速很慢。
「你和妹妹一起出生,你哭聲特別亮。護士說『恭喜啊,兩個女兒』。我一手抱一個,覺得這輩子值了。」
聲音哽了一下。
「然後醫生說你有免疫缺陷,活不過一歲,要住無菌房......」
「我問能不能治。醫生說,能,但是貴,不一定活多久。」
停頓了很久。
「你媽當時就暈過去了。我看著窗外,那天陽光特別好,你在懷裡睡得特別香。我就想,這麼好看的孩子,怎麼能活不下去?」
肩膀開始發抖。
「治,砸鍋賣鐵也治。賣房賣車,借遍親戚。還不夠......」
「就去借了那種錢。我知道那是火坑,可沒辦法。你躺在玻璃房子裡看著我,眼睛那麼乾淨。我就想,再撐一天。」
「八年了,玉兒。爸爸撐了八年。」
他吸了口氣。
「有時候跑完滴滴回來,坐在車裡不想上樓......害怕看到你媽累垮的樣子,害怕聽到你又發燒了。我更害怕......」
聲音抖得厲害。
「害怕自己心裡那個聲音———『要是沒有她,就好了』。就那麼一秒鐘念頭,然後我就扇自己耳光。」
門外傳來壓抑哭聲。
媽媽一直站在外面。
「慧芳。」
爸爸叫了一聲。
門開了。
媽媽走進來,在床邊坐下,輕輕摸我的臉。
「我也想過。」她很平靜。
「每次給妹妹洗那件舊裙子,看別的孩子去遊樂場,我就想......要是沒有玉兒......」
呼吸急促起來。
「然後衝進衛生間用冷水潑臉,罵自己畜生。那是我的孩子,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
爸爸摟住她的肩膀。
「昨天她按鈴時。」
媽媽聲音很輕。
「我在給妹妹拍照。妹妹笑得特別開心......第一聲鈴,我有點煩;第二聲,我生氣了,覺得她不懂事。」她閉上眼睛。
「如果接了第三次呢?如果我立刻跑回來呢?」
爸爸沒回答。
他看向角落的循環機,進風口柵欄卡著東西。
他走過去踮腳摳出———一小塊三角形紙片。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在手心:
是照片一角,上面有小魚裙子的花邊。
他猛地蹲下身翻找地上的碎片。
「少了中間那塊......」
他想起來了,昨晚撕全家福時,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因為照片碎片......卡進去了?」
媽媽聲音發抖。
爸爸點頭,臉色慘白。
「進風口被堵,空氣循環不了......她聞到了外面味道。所以她按鈴......」
媽媽捂住嘴:
「第一次,我說她鬧脾氣;第二次,我罵她......」
一切都連起來了。
爸爸看著手心裡那片碎片。
那么小,那麼輕。
「是我撕的......」
聲音破碎。
「我撕了照片......碎片飛進去堵住了......」
他抬起頭。
「是我害了她。」
「不是!」
媽媽抓住他手臂。
「是我沒接電話!是我罵了她!」
爸爸笑了,笑聲像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