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三個男人擠了進來。
他們表情不善,為首的是個光頭。
「林哥,錢呢?」
爸爸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低姿態,帶著懇求。
「彪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
「我這個月升職了,工資馬上就能漲,下個月一定先還一部分。」
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嗤笑一聲。
「你那點工資,就你女兒那個無底洞,一個吞金獸,你供得起?」
另一個矮胖的幫腔。
「要我說,老林,你也別硬撐了,活著也是受罪,還不如讓她......」
「你說什麼?」
爸爸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節泛白。
光頭的眼神冷了幾分。
「林建國,兄弟們話糙理不糙。」
「為了個活不了幾年的孩子,傾家蕩產,債台高築,值得嗎?」
我呆呆地聽著。
我知道我的病花錢,知道爸媽很累,但從不知道具體數字。
不知道爸爸要面對這樣兇惡的逼問,承受這樣赤裸的羞辱。
爸爸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一刻,我以為爸爸的拳頭會揮出去。在我心裡,爸爸是高大的,是家裡說一不二的頂樑柱。
甚至有些大男子主義,他從不會對人這樣低聲下氣。
但他沒有。
他重新看向光頭,聲音沙啞:
「我的孩子。只要她還有一口氣,我就治,錢的事,我一定想辦法。」
「我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再多兼一份工我也認。再給我點時間,我砸鍋賣鐵也還,行嗎?」
那三人看爸爸實在拿不出錢,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
我飄到妹妹的房間門口,穿透進去。
媽媽抱著有些害怕的小魚,坐在床沿。
「小魚不怕,沒事的。爸爸的朋友來找爸爸談點事情,聲音大了點。」
小魚仰起臉。
「媽媽,你在發抖?」
媽媽摟緊她。
「媽媽有點冷。」
小魚點點頭,在媽媽懷裡,閉上了眼睛。
而我,就站在她們面前。
我想告訴媽媽:別怕,他們走了。
爸爸推開妹妹的房門。
看到相擁的母女,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了。」
媽媽看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爸爸走過來,將媽媽和小魚一起擁入懷中。
我靠近她們,和她們抱在一起,像全家福里那樣。
這一刻,我切切實實感受到了濃烈的幸福。

第二天媽媽把早餐端到無菌房外的傳遞通道口,然後她愣住了。
托盤沒有被拉動過的痕跡。
一股火氣猛地竄了上來。
「林玉!你還有完沒完?」
「昨晚媽媽是不是跟你道歉了?妹妹是不是也跟你道歉了?」
「全家福也給你做了!你還要怎麼樣?啊?」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們欠你的嗎?你知不知道爸爸媽媽在外面有多難?」
「擺個臉色給誰看!」
小魚被媽媽的聲音吸引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
「媽媽,我進去看看姐姐吧?我跟她說早安,她可能就不生氣了。」
媽媽本想拒絕,但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她疲憊地揮揮手:
「去吧,穿好防護服,嚴格按照流程消毒。」
小魚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一點期待。
她很少被允許進入我的房間。
我站在她旁邊想阻止她。
小魚,別進來!會嚇到你!
但小魚像個太空人,徑直走了進去。
「媽媽,姐姐在睡覺呢。」
「她睡得可香了,都沒有蓋好被子,姐姐的樣子很奇怪。」
睡覺?這個點還在睡?
媽媽心頭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她快速又粗暴地套上成人防護服,一把推開了內門。
媽媽氣勢洶洶地直奔床邊。
然後,她像被瞬間凍住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第 5 章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離我的臉頰只有幾厘米,卻再也沒能落下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小魚在身後拉了拉她的防護服。
「媽媽?」
媽媽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緩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探向我的頸側。
防護服手套很厚,隔著兩層乳膠,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於是她直接撕開了手套。
「媽媽!不能———」
小魚的驚呼被她無視。
她用赤裸的手指貼上我的脖子,冰涼的皮膚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媽媽?」
小魚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終於動了。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撕破的手套,動作機械得像壞掉的木偶。
然後她轉身。
「小魚。」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出去。」
「可是———」
「出去!」
這一聲幾乎是嘶吼。
小魚嚇得倒退兩步,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沒動。
媽媽也沒有再管她。
她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防護面罩上全是霧氣。
她摘下面罩,又摘掉頭套,亂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然後她開始笑。
很低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開始只是咯咯聲,後來變成大笑,笑得肩膀發抖,笑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哈......哈哈......」
小魚站在媽媽面前,不知所措。
媽媽的笑聲漸漸弱下去,變成了哽咽。
她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小魚。」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去叫爸爸。」
小魚沒動。
「快去!」
她這才轉身,跑向主臥。
我蹲在媽媽面前,伸手想碰碰她。
可我的手指直接穿過了她的肩膀。
媽媽突然站起來,動作太猛差點摔倒。
她扶住牆,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脫防護服。
動作粗暴,拉鏈卡住了也不管,直接用力撕開。
爸爸穿著睡衣衝出來。
「怎麼了?玉兒又———」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媽媽轉過身,用他從未見過的表情看著他。
「玉兒死了。」
四個字。
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爸爸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然後他搖頭。
「你說什麼胡話?」
「她死了。」
媽媽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嚇人。
「就在房間裡,躺在床上,沒蓋被子,身體已經冷的了。」
爸爸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走向無菌房的觀察窗。
透過厚厚的玻璃,他看見我了。
躺在床上的我。
姿勢不太對,頭歪向一側,手臂垂在床邊。
嘴微微張著,唇色是紫灰色的。
爸爸直接沖了進去。
但在內門前,他停住了。
八年的本能讓他僵在那裡———不能進去,會帶細菌進去,會害死女兒。
他隔著最後一道玻璃門看我。
手按在門上,指節發白。
「玉兒?」
他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我。
我沒動。
當然不會動。
爸爸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身,看向媽媽。
「防護服。」
「什麼?」
「給我防護服。」
媽媽搖頭。
「已經沒用了,建國,她已經———」
「給我!」
這一聲吼得媽媽渾身一顫。
她走回消毒間,拿出備用的成人防護服。
爸爸接過來,粗暴地往身上套。
拉鏈拉不上,他就用力扯。
面罩戴歪了,他直接扯下來扔掉。
「建國,你———」
「閉嘴。」
爸爸打斷她,然後推開內門,走了進去。
踏入這個囚禁了他女兒的玻璃牢籠。
第 6 章
我跟著他飄進去。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我。
看了很久。
久到小魚也偷偷跟進來,躲在門邊。
久到媽媽重新穿上破損的防護服,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爸爸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摸了摸我的頭髮。
動作很輕,像怕吵醒我。
然後他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很小心,像抱嬰兒一樣,一手托著我的頭,一手托著我的腿彎。
我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頭歪向一側。
「你幹什麼?」
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送她去醫院。」
爸爸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她已經———」
「送她去醫院。」
爸爸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他抱著我往外走,經過小魚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小魚,去穿外套。」
小魚愣愣地看著我蒼白的臉。
「姐姐......在睡覺嗎?」
爸爸沒有回答。
媽媽走過來,拉起小魚的手。
「聽話,去穿外套。」
她的聲音溫柔得反常。
救護車是二十分鐘後到的。
醫護人員看到爸爸穿著破損的防護服抱著我從無菌房裡出來時,都愣了一下。
「患者情況?」
領頭的醫生問。
「沒有呼吸了。」
爸爸說。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
醫生看了看我發灰的嘴唇和僵硬的肢體。
「至少六小時以上了。」
他抬頭看爸爸。
「您確定還要送醫院?」
「送。」
爸爸只說了這一個字。
救護車上,我坐在角落裡,看著對面。
爸爸還穿著那身防護服,面罩已經摘了,頭髮被汗水浸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