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繫著一條我看不出牌子的絲巾。
頭髮燙成了大波浪,妝容精緻。
她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女孩了。
她變了。
變得陌生,而昂貴。
她在我的對面坐下。
摘下墨鏡,放在桌上。
「你瘦了。」
她說,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托你的福。」
我回敬了一句。
她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態度很不滿。
「陳宇,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那你來幹什麼?」
「來跟你,把話說清楚。」
她招手叫來服務員。
「一杯手沖耶加雪菲,謝謝。」
她點單的姿態很熟練。
看來,她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
「陳宇,我們分手吧。」
她說。
我笑了。
「我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
「從你選擇相信一個騙子,而不是我的那一刻起。」
劉菲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想跟你爭論這件事。」
「在我看來,你才是那個讓我失望的人。」
「他,」她刻意加重了這個字的讀音,「比你好一萬倍。」
「他有上進心,有事業心,他知道我想要什麼。」
「他能給我買我喜歡的包,帶我吃我以前吃不起的餐廳。」
「他能給我一個我想要的未來。」
「而你呢?」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你只會待在那個半死不活的公司里,拿著那點死工資。」
「安於現狀,不思進取。」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靜靜地聽著。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巨大的悲哀。
原來,在她眼裡,我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我們三年的感情,在她口中,變得一文不值。
「說完了?」
我問。
「還沒。」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裡是五萬塊錢。」
「算是我們在一起三年,我給你的一點補償。」
「拿著這筆錢,離開這座城市。」
「不要再回來了。」
「更不要去打擾他。」
「他現在正在事業的上升期,經不起你這樣的人的糾纏。」
我看著那個信封。
覺得無比的諷刺。
那個冒牌貨,用來源不明的黑錢收買了我的愛情。
現在,我的前女友,又想用這黑錢的一部分,來收買我的尊嚴。
「劉菲。」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在你心裡,是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用錢來衡量?」
「我們的感情是,我的尊嚴也是?」
她被我問得一愣。
隨即,她冷笑起來。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
「沒錢,你什麼都不是。」
「這就是現實。」
我點了點頭。
「好。」
「我明白了。」
我沒有去碰那個信封。
我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我說。
「什麼?」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哪裡?」
劉菲愣住了。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第一次約會?」
「這種無聊的問題,有意義嗎?」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我緊緊地盯著她。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我記不清了。」
「太久了。」
我笑了。
「是嗎?」
「那我提醒你一下。」
「是在大學城後面那條小吃街。」
「我們吃了一碗六塊錢的麻辣燙。」
「你把你的魚丸都夾給了我,因為你不喜歡吃。」
「吃完飯,我送你回宿舍。」
「在宿舍樓下,我跟你告白。」
「你沒有立刻答應,你說要考慮一下。」
「然後第二天早上,你給我發了條簡訊。」
「只有一個字。」
「好。」
我看著她。
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劉菲,這些事,那個所謂的『他』,跟你提起過嗎?」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對不對?」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我。」
「他只是一個偷了我的臉,偷了我的身份的小偷。」
「而你,」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是一個幫凶。」
「你為了錢,背叛了我們的感情,選擇和一個小偷站在一起。」
「這五萬塊錢,你還是留著給自己買個包吧。」
「或許,它能讓你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心安理得一點。」
我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一絲留戀。
身後,傳來了杯子摔碎的聲音。
11
回到公寓。
我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
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和劉菲的決裂,切斷了我最後一絲對過去的幻想。
很好。
現在,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投入到這場戰爭中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個黑色的箱子上。
我把它拖了出來。
一個密碼鎖。
四位數。
我沒有工具,不能暴力破解。
只能猜。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代入李浩的角色。
密碼會是什麼?
我的生日?
他肯定知道。
我試了。
不對。
我父母的生日?
也不對。
劉菲的生日?
還是不對。
我冷靜下來,重新思考。
李浩這個人,極度自負,又極度自卑。
他恨我,但他又渴望成為我。
那麼,這個密碼,一定是對他自己有特殊意義的數字。
一個對他來說,是人生轉折點的日期。
轉折點……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來我家的那一天。
或者,他離開我家的那一天。
我不記得具體的日期了。
只記得是九月份開學前後。
還有什麼?
遊戲機事件。
對,就是那個!
那件事,對他來說,是一次勝利。
一次通過陰謀,讓我蒙受不白之冤的勝利。
那次勝利的快感,一定讓他記憶猶新。
我努力回憶。
那是我十歲的生日之後。
我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號。
就發生在幾天後。
我記得,那天是月底。
十月三十一號?
萬聖節?
我記得當時電視里在放相關的節目。
很有可能。
1031。
我把這四個數字,輸入密碼鎖。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我緩緩打開箱子。
裡面的東西,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金錢,沒有珠寶。
但比那些東西,要震撼得多。
最上面,是一沓身份證。
十幾張。
全是李浩的照片。
但名字,地址,全都不一樣。
這些,是他這些年,在全國各地流竄時,用過的假身份。
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一種和我極其相似的筆跡,寫著四個字。
「成為陳宇」。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本筆記,詳細記錄了我從小學到大學,幾乎所有的人生軌跡。
我的興趣愛好:「喜歡看科幻電影,討厭恐怖片。」
我的飲食習慣:「不吃香菜,不吃動物內臟,對芒果嚴重過敏(待確認)。」
我的社交關係:「最好的朋友是大學同學趙磊,目前在上海工作。」
我的口頭禪:「還行吧」、「隨便」、「都行」。
甚至,連我走路時習慣先邁左腳,思考時喜歡摸下巴這種微小的細節,都記錄在案。
這根本不是一本筆記。
這是一本恐怖的,關於「如何完美替代一個人」的執行手冊。
在筆記的最後幾頁。
我看到了關於整容的記錄。
韓國,首爾。
一家整形醫院的名字。
主刀醫生的名字。
還有幾張照片。
一張,是李浩原來的樣子。
瘦削,陰鬱,眼神里充滿了不甘。
另外幾張,是他整容過程中,臉上纏滿繃帶的樣子。
最後一張,是他拆掉繃帶後,對著鏡子的自拍。
那張臉,就是我的臉。
照片里的他,在笑。
笑得詭異,又滿足。
箱子的最底層,還有一些文件。
幾份海外公司的註冊文件。
一些看不懂的銀行轉帳協議。
上面有很多外國人的簽名。
這,應該就是那三百萬現金的來源。
也是王建國口中,那個「更複雜」的案子。
李浩,不僅僅是想取代我。
他很可能,還參與了某個跨國洗錢的犯罪活動。
而我,就是他找來的,最後的替罪羊。
我把箱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用手機拍了下來。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然後,我把所有東西原樣放回箱子。
鎖好。
重新塞回床底下。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床邊,大口地喘著氣。
我看著手機里的照片。
這些,就是鐵證。
是能把李浩送進地獄的鐵證。
我立刻撥通了王建國的電話。
「王警官。」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他所有的秘密。」
12
我和王建國約在了一個河邊公園見面。
夜深人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還是穿著便裝,一個人來的。
「東西呢?」
他開門見山。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我拍下的照片。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從嚴肅,到震驚,再到憤怒。
尤其是看到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時。
他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混蛋!」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髒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份盜竊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變態。」
他把手機還給我。
「你做得很好,陳宇。」
「這些證據,非常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