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
「那是什麼?」我逼問,「白明槿,你看著我。」
他看著我。
「告訴我。」我一字一頓,「如果有一天,我能投胎轉世,你會放我走嗎?」
窗外的風停了。
白明槿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他的表情告訴我答案了。
不會。
他不會放我走。
哪怕我已經死了三年。
哪怕我本該去投胎。
哪怕繼續留在這裡,可能會魂飛魄散。
他也不會放手。
我站起身。
「我明白了。」
轉身往樓上飄。
「末、末虞——」
「別跟過來。」我沒回頭,「我想一個人待著。」
11
第八天。
我看著桌上的信。
終於明白了一切。
這天下午,樓下傳來爭執聲。
我飄到樓梯口。
白明薇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藏青色長袍的男人。
五十歲上下,手裡拿著一串深褐色的珠子。
「白明槿,這是陳師傅。」白明薇聲音很硬,「今天必須做個了斷。」
「既然你覺得她在,我就來斷了你的念想。
「別怪姐姐太殘忍,你已經為了一個去世的人連自己的生活都毀了。」
白明槿站在客廳中央。

背挺得筆直。
「不、不行。」
「不行也得行!」白明薇往前一步,「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三年了!你連門都不出!媽躺在醫院裡你都不去看一眼!」
「她、她在——」
「她不在了!」白明薇吼出來,「你困住的只是個執念!是個不肯散的魂魄!」
「更何況還是你幻想出來的!」
陳師傅上前。
目光掃過客廳,最後定格在我所在的方向。
「白小姐。」他聲音很平,「那位小姐,確實在這裡。」
白明薇身體一僵。
「你說什麼?!」
「白先生,您應該清楚。」陳師傅繼續說,目光掃過這間客廳,「此宅聚陰,加之您執念深重,才強留了她三年。」
「但人死燈滅,魂魄久留人間,並非幸事。
「尤其......是被執念強行留下的魂魄,這是逆天而行,於她魂魄有損。」
他頓了頓。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會魂飛魄散。」
白明槿的臉瞬間煞白。
陳師傅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鈴。
「今日我來,是為送她一程。」他說,「讓她去該去的地方,對你們都好。」
「不——」
白明槿突然衝過來。
把我護在身後。
動作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誰、誰都別動她。
「誰、敢動她,我就、就讓誰這輩子都見鬼。」
白明薇愣住了。
陳師傅皺起眉。
「白先生,您這是——」
「出、出去。」白明槿盯著他們,「現在。」
白明薇還想說什麼,陳師傅抬手制止。
「白先生,您可想清楚。」他緩緩道,「強留的代價,您和她,都付不起。」
「我、我知道。」
「那您還——」
「我、我願意付。」
空氣再次安靜。
我站在白明槿身後,看著他單薄的背影。
忽然覺得很難過。
我飄到他面前。
「白明槿。」我輕聲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繼續留下,我會魂飛魄散?」
白明槿的睫毛顫了顫。
他移開視線。
不敢看我。
12
我都知道的。
留下是有代價的。
那天晚上,我開始變得透明。
像褪色的照片,一點點失去顏色和輪廓。
像舊報紙上的黑白圖片,墨跡一點點被磨掉。
先是手指。
然後是手臂。
最後連身體的邊緣都開始模糊,融進空氣里。
白明槿看見了。
他衝過來,想抓住我的手。
手指卻穿過我的掌心。
抓了個空。
「不、不要……」他聲音抖得厲害,「林、林末虞,別走……」
我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我。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在地毯上。
「對、對不起。」他語無倫次,「我、我錯了……我、我不該留你……我、我放你走……你、你別消失……」
我蹲下來。
想擦他的眼淚,手卻穿過去。
「小白。」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頭。
「我不恨你了。」我說,「真的。」
「但你說得對。」我笑了笑,「如果那天你沒拉住我,如果我沒跑上馬路,我可能就不會死。」
「不、不是你的錯——」
「也不是你的錯。」我打斷他,「是我自己跑上去的。是我要去救那個孩子。」
「可、可是——」
「小白。」我再次打斷他,「我從不後悔救那個孩子。」
「就像……
「就像我從不後悔愛過你。」
他愣住。
眼淚停在臉頰上。
我湊近一些,儘管他感覺不到。
但我還是做了那個動作。
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所以。」我說,「放我走吧。」
「你也……好好活下去。」
身體更透明了。
像清晨的霧,被陽光一照,就要散開。
白明槿伸出手,徒勞地想抱住我。
「林、林末虞……」
「別哭。」我最後說,「下輩子,換我來追你。」
「你、你要說話算話……」
「嗯。」
「拉、拉鉤……」
他伸出小指。
我伸出透明的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鉤。」
然後。
我消失了。
13
信是在書房抽屜最深處找到的。
夾在那本他總翻的《百年孤獨》里。
白明槿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抽出來。
牛皮紙信封,沒有落款。
但他認得那個字跡。
張揚,潦草,最後一筆總是往上飛。
他拆得很小心。
信紙展開。
鋼筆字,藍黑色墨水,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字跡模糊。
……
【小白: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想起來了。
全部。
包括雨夜,包括爭吵,包括我死前最後一眼看見的你。
對不起。
那天說的話,都是騙你的。
我沒有煩你。
從來沒有。
你害羞喊我名字的樣子,跟在我身後默默吃醋的樣子,偷偷往我課桌里塞零食的樣子……
無數個你。
我都喜歡。
很喜歡。
所以別愧疚了。
我的死不是你的錯。
就算重來一萬次,我還是會衝出去。
就像就算重來一萬次……
我還是會愛你。
……
信到這裡斷了半行。
墨水被水漬徹底暈開,像下過一場雨。
……
死後的我每七天就會忘記你。
三年里有無數個七天。
你看見我一遍遍這樣,何嘗不是在凌遲你的心呢。
我在想你為什麼不願意放我離開。
但很快想通了。
笨蛋。
愛一個人,怎麼會是困住她呢?
就像我不願意你一次次面對失去記憶的我。
所以小白,放我走吧。
讓我去我該去的地方。
你也去你該去的地方。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說話。
別總結巴了, 怪可愛的。
但我更想聽你流暢地說一句「我喜歡你」。
如果還有下輩子。
換我來追你吧。
我會先開口, 會先表白, 會先拉住你的手說「跟我走」。
再也不怕耽誤你的前程。
會永遠賴著你。
一輩子。
不過你要答應我。
下輩子, 要好好說話。
別總讓我猜。
——林末虞】
白明槿看完最後一個字。
很久沒動。
然後他慢慢蜷起身體,把信紙按在胸口。
肩膀開始顫抖。
先是小聲的抽泣。
然後變成壓抑的嗚咽。
最後是徹底崩潰的哭聲。
像受傷的野獸,在空蕩的別墅里,一聲一聲。
窗外下雨了。
雨點敲著玻璃, 像誰在輕輕叩門。
14
五年後的春天。
市中心書店的落地窗邊,排著長長的隊。
白明槿坐在簽售台後面, 低頭在扉頁上簽名。
筆尖流暢。
「白、白老師。」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把書遞過來,臉紅撲撲的, 「能、能寫一句祝福嗎?」
白明槿抬頭。
笑了笑。
「寫什麼?」
「就寫……祝我早日遇到真愛!」
他點點頭, 提筆寫下。
字跡工整、清瘦。
女生抱著書走了, 下一個讀者上前。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
隊伍排到門口, 又繞回來。
所有人都在小聲議論。
「他真的不結巴了誒。」
「聽說以前是心理創傷, 後來治好了。」
「他書里的女主角, 好像都是一個類型……」
「對對,小太妹,見義勇為, 死得早。」
「好虐啊……」
白明槿低著頭, 繼續簽名。
直到眼前的光線被遮住。
他抬頭。
是個穿校服的女孩,十六七歲, 扎著馬尾, 眼睛很亮。
「白老師。」她把書放在桌上,「您的每一本書我都看過。」
「謝謝。」
「女主角……都有原型嗎?」
白明槿的手指頓了頓。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
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女孩的肩膀, 看向書店的角落。
那裡空空蕩蕩。
但陽光正好落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像有什麼透明的存在, 輕輕晃了一下。
「有。」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