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他很快成了個雪人,卻固執地跪著,嘶啞地喊:
「寧寧!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出來見我一面!就一面!」
下人們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我坐在屋內,聽著那一聲聲呼喊,想起的卻是十二歲那年。
我精心給他準備的生辰禮,被他隨手丟給玩伴,說:
「女孩子的玩意兒,沒意思。」
我委屈地跑開,他追上來,不耐煩地說:
「又生氣了?真小氣!明天帶你去看燈總行了吧?」
他總是這樣。
傷了人,再給顆甜棗。
好像他的喜怒,他的補償,就是天大的恩賜。
雪越下越大,周凌的聲音漸漸弱下去。
11
管家慌了神,來請我:
「大夫人,您快去勸勸吧!小世子這麼跪著,要凍壞的!侯爺夫人都不在府里,這……」
我起身,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扉。
周凌抬頭看見我,眼睛猛地亮了,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踉蹌著又跪下去。
「寧寧!你肯見我了!」
我看著雪落在他發間眉梢,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周凌,起來吧。」
他執拗地說,眼淚混著雪水流下: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我知道我以前渾,我欺負你,忽視你,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可我離不開你,寧寧,沒有你,我活著就像行屍走肉……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冷笑道:
「機會?周凌,你記得我十四歲那年,感染風寒,病得厲害,想見你一面嗎?」
他瞬間愣住。
「你讓人傳話,說在和朋友賽馬,沒空,我在床上昏沉了三日,你一次都沒來。
「後來病好了,你帶著一堆補品來,笑嘻嘻說,看來沒事了嘛,走,帶你出去玩!」
我看著他漸漸蒼白的臉,繼續道:
「你到現在都覺得,那只是小事,對嗎?
「就像你覺得,大婚日躲起來看我著急,也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不是的……我那時不懂事,我……」
我打斷他:
「你永遠不懂事,周凌,被偏愛的才有資格永遠不懂事。
「因為你知道,無論你怎麼胡鬧,都有人替你兜底,都有人會在原地等你。
「可我不是那個兜底的人,也不想再做那個永遠等你回頭的人了。」
我轉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凍壞了身子,心疼的是父親母親,與我無關。」
「寧寧!」
他悽厲地喊了一聲,然後沒了聲響。
隨後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沒回頭。
12
後來,周凌被家丁抬了回去,發了三天高燒。
據說一直在胡話里喊我的名字。
周夫人來看過我一次,眼神冷得像冰,但終究沒說什麼。
周執墨從莊子回來的那天,雪停了。
他披著一身寒氣進屋,先問了句:
「府中這幾日可好?」
丫鬟覷了我一眼,低聲說了周凌雪地長跪的事。
周執墨解披風的手頓了頓,看向我。
我平靜地給他倒了杯熱茶。
「我只是不想再糾纏。」
他喝了口茶,沉默片刻:
「嗯,莊子上梅花開得好,折了幾枝,放在外面了,你插瓶吧。」
我出去看,廊下放著幾枝紅梅,遒勁多姿,幽香凜冽。
我找了個白瓷瓶插起來,放在窗前。
周執墨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眼,目光掠過梅花,又落回書頁。
屋內炭火嗶剝,茶香裊裊,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靜謐暖意。
年關將近,府里忙碌起來。
周凌病好後,消沉了許多。
但他不再來竹意軒附近鬧,看我的眼神,依然帶著不甘和痛楚。
小年時,周府設家宴。
宴席上,周凌喝了很多酒。
他不再看我,只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侯爺和夫人看著,生氣又心疼。
宴席過半,周凌忽然搖搖晃晃站起來,舉著酒杯,走到我和周執墨面前。
他眼睛通紅,盯著周執墨,又看向我,咧嘴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舌頭有些打結:
「大哥,嫂子,我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滿桌寂靜。
周執墨放下筷子,靜靜看著他。
周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猛地將杯子摔在地上。
他指著周執墨,聲音帶著醉後的癲狂:
「周執墨!你滿意了?你終於搶走我最在意的東西了!
「從小到大,爹娘疼的是我,好東西都是我的!
「就因為你娘死得早,你就裝得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可你心裡一直恨我吧?恨我搶了你的父愛母愛?所以你現在搶走寧寧報復我,對不對?」
13
侯爺霍然起身,氣得發抖:
「阿凌!住口!」
周執墨的手緊緊握著。
他慢慢站起身,看著周凌:
「我從未想過與你爭什麼,母親去得早,父親偏疼幼子,人之常情,我習慣了。
「你喜歡的玩意兒,你惹的禍,我從未在意,因為你是弟弟。」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又看回周凌:
「唯有寧寧,我從未想過與你爭,是因為,我從未覺得她是一件可以爭奪的東西。
「她是人,有她的心意,而你,周凌,你直到現在,都覺得她是屬於你的物件。
「丟了,被人拿走了,所以要搶回來,你問我是不是報復你?」
他嘲諷地勾了下嘴角:
「你不配。」
周凌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僵在原地,臉上的醉意和瘋狂褪去,只剩下茫然的慘白。
周執墨不再看他,對我伸出手:
「這裡悶,我們回去吧。」
我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看了看滿桌神色各異的人,以及搖搖欲墜的周凌。
我點點頭,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了周執墨的掌心。
就像大婚那日他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將我接走。
他穩穩地握住了我的手。
周凌眼神呆滯:
「原來,你笑起來比哭還美!」
我不理會他,牽著周執墨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喧囂又冰冷宴廳。
身後,傳來周凌崩潰般的嚎哭和杯盤碎裂的聲音。
雪夜寂靜,只有我們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沒有鬆開。
走到竹意軒門口時,我握緊他的手,輕聲說:
「謝謝你。」
14
謝謝他,給了我離開那裡的理由和底氣。
他看向我:
「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他鬆開手,推開院門:
「進去吧,外面冷。」
那一夜之後,很多東西不一樣了。
周凌徹底失去了糾纏的力氣,變得陰鬱寡言。
周夫人對我更加冷淡,但也不再輕易找茬。
周執墨在府中,也悄然挺直了些脊樑。
我與周執墨之間,那種相敬如賓的薄冰下,開始有微瀾流動。
我們會一起在窗下對弈。
他棋風沉穩,我常常輸,但他從不讓我。
我們會偶爾聊起書房裡某本書。
他會淡淡說起莊子裡的事務。
我會說起歸元寺的梅花。
話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難堪。
我開始留意他的喜好。
他喜歡清淡的菜。
喜歡雨後的竹子。
看書時習慣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書頁邊緣。
他也漸漸會在我皺眉時,默默推過來一碟我喜歡的點心。
在我做女紅時,替我挑亮燈芯。
心裡那層冰也在漸漸融化。
開春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下人說,周執墨城外那間鋪子的房東要漲租,鋪子可能要開不下去了。
那是他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產業和經濟來源。
我猶豫了許久,拿出周執墨當初給我的那個荷包。
裡面除了銀票金子,還有我後來添進去的一些嫁妝私房。
我找到他,放在他書桌上。
「這些,或許能應應急。」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
「你不用……」
我打斷他,塞進他手裡:
「我們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體的,不是嗎?」
他看著我,良久,唇角輕微地彎了一下。
「好,算我借你的。」
我彎了彎眉眼:
「算我投資,賺了錢,可是要分我紅利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裡的笑意真實了些。
「好。」
15
後來鋪子保住了。
他比以前更忙了,但偶爾回來,會給我帶些小東西。
有時是街邊好吃的糖糕。
有時是一支素雅的木簪。
有時是書店新到的話本子。
不值什麼錢,卻讓人心裡妥帖。
周凌不知怎麼知道了鋪子的事。
他再次找到我,這次是在花園僻靜處。
他瘦了很多,眼神陰鬱,但沒有了之前的瘋狂。
他聲音乾澀:
「你給他錢了?」
我沒有否認:
「是。」
「你就這麼幫他?
「你知不知道,爹娘根本不在意他那點產業,就算倒閉了,他們也不會多看一眼!
「你幫他,就是跟我作對,跟整個周家作對!」
我平靜地看著他:

「周凌,我從沒想過跟誰作對,我只是在幫我的夫君渡過難關,這有什麼不對嗎?」
「夫君……」
他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笑起來。
「好一個夫君!許安寧,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你是不是……真的把他當你丈夫了?」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
我的沉默激怒了他,又像是讓他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