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打斷,疲憊感淹沒我:
「習慣了我等你,習慣了我原諒你,習慣了我永遠在原地。
「可周凌,泥人也有土性。」
他像逼到絕境的野獸低吼,眼底湧上偏執的瘋狂:
「不!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大哥他憑什麼?他一個……」
「周凌!」
冷喝自門外響起。
周執墨站在門口,墨色常服融在夜色里,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沉肅。
「滾出去。」
他看著周凌,語氣平靜。
周凌像被激怒的獅子轉向他:
「她本該是我的妻子!是你搶了她!你現在在這裡充什麼好人?你明知道寧寧是我……」
我牽起周執墨的手,打斷他:
「現在,你該喚我嫂嫂了,二叔。」
6
周執墨被我握住之後,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周凌如雷轟頂,隨後指著周執墨,咆哮道:
「不!你把她還給我!」
周執墨眼中掠過倦色:
「周凌,有些東西,不是你撒個嬌、胡鬧一場,就能永遠屬於你的。
「平日裡任何東西都可以,但她不行!」
我看著他堅定的樣子,心中忽然動了一下。
他側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轉向周凌:
「今夜,你嚇到她了,出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周凌死死瞪著他,又看向我,胸膛劇烈起伏。
憤怒、不甘、委屈、恐慌在他臉上交織,最終,眼眶裡的水光滾落。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再看我時,眼神破碎祈求。
他啞著嗓子喚我:
「寧寧……」
我避開他的目光。
就在這時,侯爺夫人帶著家丁過來,怒喝道:
「放肆!還嫌不夠丟人嗎?那日若非你胡作非為,何至於此?給我滾回房去反省!」
周凌梗著脖子,淚卻涌了出來:
「我胡作非為?爹,娘!你們明明知道……
「你們為什麼不攔著?為什麼讓她和大哥拜堂?她是我的!是我的啊!」
他聲音悽厲,帶著孩童般不懂事的委屈和絕望。
周夫人別過臉去,抹了下眼角。
侯爺氣得渾身發抖,他連聲罵道:
「逆子!給我拖下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出來!」
兩個家丁上前,半拉半拽地把掙扎嘶吼的周凌拖了出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像受傷的獸在哀嚎。
侯爺看了我一眼,甩袖離開。
周執墨靜立片刻,才轉身看我。
「今晚,我會在書房,你好好休息。」
我點頭,沒看他。
他無聲嘆息,吹熄桌上燭火,默默退出去,合上門。
黑暗籠罩時,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7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一天天熬過去。
我成了周府最尷尬的存在。
下人當面恭敬,背後竊竊私語。
周夫人偶爾召見,言語間總帶著敲打。
侯爺視而不見。

唯有周執墨,待我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每日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什麼。
回來也多半待在書房。
我們同桌吃飯,話很少。
他吃得快而安靜,從不挑剔菜式。
儘管送到竹意軒的飯菜,時常是冷的,或者敷衍的。
有一次,廚房送來的晚膳,只有兩碟素菜和硬邦邦的饅頭。
我皺眉,他卻神色如常地拿起饅頭,說道:
「廚房今日忙,將就些。」
我沒說話,起身出去。
找到管廚房的婆子,她正翹著腳嗑瓜子。
見我來了,懶洋洋起身:
「大夫人有何吩咐?」
「今日竹意軒的晚膳,為何只有兩碟素菜和冷饅頭?」
婆子眼皮一翻:
「哎喲,大夫人,您不知道,今日府里宴客,廚房人手實在不夠。
「您和大世子就兩個人,簡單些不也夠吃了?大世子向來節儉,從不計較這些的。」
我看著她:
「大世子不計較,是他的涵養,但周府的規矩,各房用度皆有定例。
「竹意軒再偏,也是主子住的地方,今日的晚膳,不合例,勞煩媽媽現在重新做了,按例送來。
「若人手不夠,我親自去回稟夫人,看她是否同意,嫡長子房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婆子臉色變了變,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笑話一樣進門的大夫人會較真。
她訕訕道: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安排,大夫人別動氣。」
那晚,熱騰騰的三菜一湯送到了竹意軒。
周執墨看著飯菜,又看了看我,沒說什麼。
但自那以後,竹意軒的用度再沒被明顯剋扣過。
周凌被關了幾日,放出來後,像變了個人。
8
他不再大喊大叫,但看我的眼神,更加執拗和痛苦。
他開始想方設法地接近我。
有時是我去花園散步,他會恰好出現,堵住我的路:
「寧寧,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去求爹娘……」
我繞開他:
「二叔請自重,我是你長嫂。」
我不再看他在身後如何發狂。
有時他不知從哪兒弄來我小時候喜歡的點心和玩意兒,偷偷塞給我的丫鬟。
「給你家夫人,別說是我送的。」
丫鬟戰戰兢兢拿給我,我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諷刺。
曾經夢寐以求的補償,現在只像遲來的耳光。
其實周執墨撞見過兩次。
一次在迴廊,周凌攔住我,急切地說著什麼。
周執墨遠遠走來,周凌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神慌亂又憤恨。
周執墨目不斜視地走過,只留下一句:
「阿凌,母親在尋你。」
另一次,周凌不知怎麼混進了竹意軒的外院,隔著窗戶看我繡花。
周執墨從書房出來,直接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
「出去,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周凌紅著眼瞪他:
「大哥,你就非要這麼對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明明知道我對她……」
「我知道。」
周執墨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疲憊,
「可她不願意跟你回去。」
周凌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周執墨不再看他,轉身對我說:
「風大,關窗吧。」
我關上窗,隔絕了周凌絕望的目光。
9
周執墨對我,始終是那種平淡的、有距離的照顧。
他會在我咳嗽時,讓下人悄悄在我房裡添一盆銀炭。
竹意軒的炭例總是不夠,他自己的書房卻常常冷著。
他會在我被周夫人叫去立規矩站得腿麻時。
故意有事請示父親,讓我得以脫身。
他會在我月事腹痛,臉色蒼白時,默不作聲地讓廚房熬一碗紅糖薑茶送來,從不說破。
和周凌那種轟轟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彌補不同。
周執墨的好,是寂靜的,是落在實處的,是潤物細無聲的。
他從不提自己的難處。
但我漸漸從下人口中知道他生母早逝,繼母表面客氣實則冷淡。
父親偏心幼子,他在府中像個透明人。
經營著城外一間不起眼的鋪子,賺些微薄銀錢,大部分還貼補了府中用度。
有一次深夜,我睡不著,走到院中,見他書房燈還亮著。
鬼使神差地走近,透過窗縫,看見他伏在案前,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核對帳本。
側臉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壓抑著咳嗽了幾聲,怕吵醒誰似的。
我忽然想起,周凌從小到大,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
最好的先生,最俊的馬,最時新的衣裳玩意兒。
他闖了禍,總是周執墨替他受罰、收拾爛攤子。
周凌曾笑嘻嘻對我說:
「怕什麼,有我大哥呢!」
那時我覺得他們兄弟情深。
現在才明白,那份情深之下,是周執墨日復一日的沉默承擔。
而周凌的挽回變本加厲。
他甚至開始在外面喝酒,喝醉了就跑到竹意軒附近鬧。
喊著我的名字,哭訴悔恨。
鬧得府里上下皆知,流言蜚語更多。
周夫人把我叫去,臉色難看:
「周許氏,阿凌如今這般模樣,皆因你而起。
「你既已嫁給墨兒,就該安分守己,勸誡他莫要再糾纏往事,鬧成這樣,成何體統!」
我垂首:
「母親,兒媳謹記,只是二弟之事,兒媳身份尷尬,實在不便多言。
「或許……父親和夫君的話,二弟更能聽進一二。」
周夫人被噎了一下,揮揮手讓我退下。
出來時,在花園遇見了周執墨。
他像是特意等在那裡。
10
他走在我身側,聲音平靜:
「母親的話,不必放在心上,阿凌的心結,在他自己,不在你。」
「我知道,只是連累了你,擾了竹意軒的清凈。」
他沉默了一下。
「竹意軒,從來也不是什麼清凈之地,你嫁進來,倒是添了些生氣。」
我訝異地抬眼看向他。
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過幾日,我要出城去莊子上查帳,可能要住兩日。
「你……若在府中煩悶,可讓丫鬟陪著,去城西的歸元寺走走,那裡梅花開了,還算清靜。」
他知道他在給我找地方躲清靜,我心頭一陣微暖。
「好。」
他出城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周凌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竟然跪在了竹意軒的院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