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靜道:「阿姨,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劃。」
「哦,策劃。」她點點頭,「也挺好。不過,跟程樞他們這行可能不太搭邊。平時你們聊天,他說那些病例啊、論文啊,你能聽懂嗎?」
空氣瞬間凝固。
程樞微微皺眉,叫了一聲:「媽。」
我以為我會愛屋及烏。
但這一刻,我發現我很討厭程樞的母親。
這種所謂的知識分子,最擅長用這種漠視的態度包裝輕蔑,顯得自己好像很有素質一樣。
其實,我又沒吃過她家一粒大米,她又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呢?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程樞。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沒有反駁他母親一次。
我突然覺得很想笑,開口道:
「阿姨,我說策劃,想必程樞也是聽不懂的。我是和程樞談戀愛,又不是當醫生,為什麼要聽懂他的論文和病例?」
程母顯然沒想到我會直接硬剛,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放下筷子,陶瓷與桌面碰撞,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
「至於我喜歡他什麼,以前我喜歡他的善良,喜歡他的勇氣,喜歡他的有教養。」
「不過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你說什麼?!」程樞母親錯愕。
「阿姨,」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以為您邀請我來,是歡迎我。以後如果還有這種事,希望您能跟我電話聯繫,我也是很忙的。」
「哦對了,」我笑笑,「不會有下次了。」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玄關,拿起我的包和大衣。
身後傳來程樞母親憤怒的聲音:「氣死我了!程樞,你這是找了個什麼人,一點家教也沒有……」
我沒有停留。
7
剛出門,我就和李馳野撞了個正著!
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頭上還掛著汗:「你怎麼出來了?!我來晚了!」
「你來幹嘛?」我不明所以。
李馳野抹了把汗:「我那個大姨脾氣很古怪,我媽跟我說她在家裡說我哥找了個她不滿意的對象,要逼他分手,我一猜她就要給你下馬威,本來想來給你解圍來著——」
他上下看了看我,突然笑了。
「不過看樣子已經不需要我了,打了勝仗?」
我苦笑。
這種事情,不管我怎麼做都是輸家。
「我表哥沒幫幫你?」李馳野很有眼力見地拿過我的包幫我拎著:「你就這麼一個人出來啦?」
我低頭:「嗯。」
「害,你也別怪他。」李馳野勾唇:「我表哥其實也怪不容易的,我大姨本來就性格強勢,她那個年代的研究生嘛,了不起得很,每天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
「之前就天天逼我姨夫上進,整天罵他沒出息沒本事,結果把人家逼得離婚又找了個溫柔脾氣好的,把我大姨氣了個半死,以後就更變態了,把所有勁頭都用我哥身上了。」
李馳野嘆氣:「其實我哥以前不這樣的,他那時候會帶著我玩,很開朗的,後來我大姨天天罵他,說什麼不改嫁都是為了他,生了他才毀了她一輩子,我表哥考 99 分都要被罰跪不准吃飯,還拿衣架子抽他,有幾次我表哥頂嘴她差點兒活活把我表哥打死,還是我媽去勸的。」
我微怔。
程樞從來都沒說過這些。
我還以為,他天生就是這種性子。
「那他,」我好奇,「他沒想著離開嗎?」
程樞看起來,不像是這麼忍氣吞聲的性子。
「怎麼沒有啊,」李馳野聳肩,「他高考之後本來想出國的,結果我大姨以死相逼不准他走,我表哥沒辦法只能在國內念了,就這樣我大姨還去陪讀了四年呢,這些年我表哥但凡有不順著他的地方我大姨就要鬧自殺。
「她確實這些年一心都撲在我表哥身上,也沒改嫁就守著我表哥一個人過,我表哥能怎麼辦,也不能真的看著他親媽跳樓,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吧。」
我抬頭看李馳野:「你說這些,是在替程樞解釋嗎?」
夕陽下,李馳野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他嘴角是揚著的。
「不,」他跟我對視,「我是想告訴你,我哥沒被人愛過,所以他也不會愛別人,你嫁給他,以後一輩子都要遭罪。」
我愣住了。
……
當晚李馳野為了安慰我,帶我出去吃了個漂亮飯。
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們相處得就很好,現在長大了更是有說不完的話。
他又體貼,夾菜遞紙的,一晚上各種照顧。
有那麼一瞬間,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可惜,如果是現在我們再認識的話……念頭瞬間被打住,我回神忍不住罵自己畜生。
人家小孩子正經拿我當嫂子照顧的,我怎麼能這麼想呢?
回家時我還在糾結李馳野的話。
他點醒了我,和程樞在一起不是三年兩年的事情。
如果以後我們要結婚,面對他這樣的母親,我能堅持下去嗎?
這是一輩子的事情。
或許我們真的不合適。
這是我第一次在我們的感情中動搖,有了分手的念頭。
就在我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樓道里傳來耳熟的聲音。
程樞聲音低沉,帶著怒意:
「你來找我幹什麼?今天的事情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梁聽晚聲音急促:「是阿姨讓我去的,我有什麼辦法!」
程樞剛要說話,梁聽晚帶著哭腔打斷他:
「再說你未婚我未嫁,我為什麼不能追求你?我喜歡你到底有什麼錯!
「你敢說阿姨說的沒道理嗎?我難道不比她適合你嗎?你明明也沒那麼喜歡她不是嗎?」
下一秒,在我縮小的瞳孔中,梁聽晚流著淚踮腳吻了程樞。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踩到一根樹枝。
程樞看到我,睜大眼猛地推開梁聽晚!
「陽陽,你聽我解釋——」
我看了他一會兒,渾身突然垮了勁兒似的松下來。
也好。
我摸著絞痛的心臟想。
也好,程樞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起碼,在最後他給了我一個分手的理由。
8
我和程樞的分手鬧得很難看,我們大吵一架,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砸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程樞情緒波動這麼大。
「我都說了我跟她沒什麼,你為什麼就不相信我?」
「沒什麼?!」我冷笑:「你把都把她當兒媳婦了,這都算沒什麼,難道非要我親眼看到到你們滾在床上才算有什麼?!」
「你嘴巴放乾淨點!」程樞眼睛泛紅,「我說了,我媽是我媽,我是我!」
他煩躁地搓了一把臉,「你為什麼就非要跟她計較?她說什麼你聽著不行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樣走了,她跟我說她就是死也不會讓我們結婚!」
我失望地看著他,突然發現他的面容越來越模糊了。
記憶里,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子是善良勇敢,渾身散發著光的。
而不是眼前這個是非不分、愚孝順從的男人。
我輕聲道:「現在不是她讓不讓,是我不打算和你結婚了。
「程樞,」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們分手吧。」
程樞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近乎空白,額角青筋猛跳!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會暴怒,甚至會跟我動手!
可他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冷漠。
「隨便你,許陽,你從這裡走了,就別再回來。」
我沒再和他說話,回屋收拾了行李。
離開時,程樞還坐在沙發上。
電視放著聲音,沒開燈的客廳里,他的眼鏡被光映得慘白。
我看向他,想告個別。
可他一眼都沒看我。
我轉身,推門離開。
……
分手太過突然,我暫時還找不到住處。
就在我搜索附近酒店時,眼前突然被陰影籠罩。
李馳野自然而然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皺眉嘟囔:
「我哥也真是,大晚上讓你一個小姑娘自己出來,也不管你安不安全。」
他拉住我行李。
「走。」
我睜大眼:「去哪兒啊?」
「我在市中心還有套房子空著,你先去住。」
「啊?」我疑惑道,「你不是沒地方去才住在這裡嗎,哪兒來的房子啊?」
李馳野頓了一下:「我爸媽剛給我買的,我本來最近就打算搬走來著,忘了和你說了。」
「等等,」我拒絕道,「這不合適,我還是去住酒店——」
他自然而然一把摟住我的肩膀。
「這麼晚了哪兒有空房,再說你一個女孩子去住酒店我也不放心,就當我感謝你這段日子對我的照顧了,再說你就是沒拿我當家人。」
李馳野話說得挺溫柔,動作卻不容置疑,我糊裡糊塗被他塞進車裡,等反應過來已經站在市中心的大平層里了。
好傢夥,光客廳就比我家屋子都大了,看起來起碼三百平起步。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這房子得多少錢我都不敢想!
我看向李馳野的眼神變了。
好傢夥,搞了半天這小子是背叛了我們無產階級的大資本家!
李馳野看起來倒是很開心,嘴角的笑一直沒下來過。「你喜歡哪個屋隨便挑,家裡什麼都有,沒有的咱明天出去買。」
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今天先住下,明天趕緊找房子。
等我安置好出來時,發現李馳野正在陽台上打電話。
巨大的落地窗前,他俯瞰著滿城燈火。
「嗯哥,嫂子已經在我這兒住下了,你放心。」
「哦你先別來了,嫂子正在氣頭上呢,你現在來肯定又得吵架,你放心,嫂子在我這兒我肯定幫你好好勸她,你們都先冷靜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