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我的手，「我不知道你們之間都發生了什麼，可他為你連命都能不要，為你做了這麼多瘋狂的事，你就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輕輕呼了一口氣，「你應該不知道，前年我得了重度抑鬱症。」
「那時候，我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了。站在天台邊時，是想起我爸媽，想起朵朵，甚至想起你……才沒跳下去。」
我笑了笑，眼眶微熱，「我想，只要我活著，世上就多一個能救你的熊貓血。我活著……是有用的。」
裴念念好像繃不住了，捂住臉失聲痛哭。
「姜穗，你怎麼這麼傻啊，我以前對你那麼差，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因為我媽媽說過，心裡能裝下別人苦難的人，自己的苦才會輕一些。」
裴念念的哭聲止住，從指縫裡怔怔地看著我。
「你看，我救了你，也好像……救了自己。」
她抬起淚眼。
我站起身。
「我想你會理解我的對嗎？我跟你哥就只能這裡了。」
23
我不知道那天裴念念去跟裴時序說了什麼。
冷靜期滿前一天，他回來了一趟。
沒有預兆地，他半跪在我面前，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膝頭。
說了好多話。
聲音時而哽咽，時而低不可聞。
可能是懺悔，可能是悲痛，可能是難過。
但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姜穗，我愛你，你能感覺得到嗎？」
我木然地看進他眼底，反問：「你說你愛我？」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臉上。
「是，我愛你。」
一滴淚落在我的指尖。
微微發燙。
我無動於衷，只是看著他。
「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放我走。」
「我做不到，姜穗。」
「協議上寫清楚了。」
「你知道我這個人很壞……」
他沒說完，我面無表情地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抵在喉嚨。
他瞳孔猝然放大。
滿臉驚恐。
「你就這麼恨我？」
我搖頭。
「我不愛你，也不恨你。」
「裴時序，我只想回到我的世界。」
「困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有什麼意義呢？」
「你真的想讓我抑鬱症再次復發，然後死在你面前，你才滿意，是嗎？」
他的手逐漸變得冰涼。
眼底那片固執的裂痕，終於在我平靜的注視下，一寸寸擴大、崩塌。
時間在死寂中無聲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長。
終於，他頹然地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
兩行清晰的淚痕蜿蜒而下，砸在地板上。
「……好。」
「穗穗，我放你走。」
刀被他奪走扔到一旁。
我鬆了一口氣，轉身進了房間。
24
離婚證拿到手的那一刻，心裡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沉沉落地。
走出民政局。
裴時序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著手裡的離婚證怔愣。
我裹緊圍巾，朝反方向走。
踏出去一步，聽到他的聲音。
「姜穗？」
我沒有回頭。
他追上來，「我送你。」
「不用。」我擺了擺手，「我爸媽來接我。」
爸媽三年前來過一次江城。
即便坐高鐵只要 1 個小時，但他們知道裴時序不喜歡他們。
後來沒來過。
這次我給他們安排了很好的酒店。
帶他們把好多地方都轉了轉。
爸爸報了個老年興趣班，學習手機拍照構圖。
給我拍了很多照片。
我發了朋友圈。
不多時，收到了一條轉帳記錄。
裴時序給了我 50 萬，備註：旅遊資金，自願贈與。
我沒有退回，也沒有回覆。
返程前，我在高鐵站候車，他的電話再次打來。
「阿姨打掃衛生，找到了朵朵沒拆的玩具，方便給你送過去嗎？」
「不方便。」
一陣沉默後，他繼續問：「你在高鐵站？」
「嗯。」
「替我向爸媽問聲好。」
我捏緊手機，「裴時序，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跟我爸媽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也不喜歡你。」
那頭呼吸微窒。
「給我你家的地址，朵朵的玩具我給你郵過去。」
「丟了吧。」
我說，「很久以前的玩具，它已經不會喜歡了。」
「抱歉，我要檢票了。」
掛斷前，他問道：「我也養了朵朵很久，以後可以去看看它嗎？」
我抿了抿唇，淡聲道。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見比較好。」
「你要是喜歡，可以再養一隻新的。」
「以後，可以不要跟我聯繫了嗎？會對我造成困擾。」
良久，他才吐氣。
「好。」
「一路順風。」
25
回到老家後，日子恢復了兩點一線的簡單軌跡。
簡單又充實。
江城發生的一切遠得像個夢一樣。
除夕夜，我們回到鄉下老屋。
仙女棒燃起來時，我在一片光亮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裴時序？」
他一身黑衣，仿佛要跟黑夜融為一體。
冷冽，孤寂。
輪廓從模糊到清晰。
他接過我手中即將燃盡的仙女棒，扔進一旁的水桶，「滋啦」一聲輕響。
「小心燙著。」他聲音低沉。
我收回手，沒去看他的表情，「你怎麼來了？」
「想朵朵了。方便去看看它嗎？」
這時，媽媽出來叫我吃飯，看見裴時序，愣了一下。
出於最基本的禮節，她遲疑著開口：「進來吃個飯嗎？」
「好的，打擾了。」
他微微頷首，從車後備箱提出一堆包裝精緻的補品，幾乎堆滿了客廳。
爸媽還在廚房忙著。
他坐在沙發上逗著貓玩。
自離婚後，我們已經一年沒見過面了。
是裴時序打破了沉默。
「你過得好嗎？」
我不知道他是問貓還是問我。
沒有開口。
他側眸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逗貓，像在自言自語：「你媽媽不說話。」
朵朵一躍，跑到我的臥室。
我起身去追。
剛抱起它, 裴時序已站在了門口。
目光落在我書桌前的照片牆上。
「方便參觀一下你的房間嗎？」
老房子不大, 我的房間還保留著少女時期的模樣。
牆上貼著泛黃的獎狀和從小到大的照片, 書桌堆滿舊書和隨筆本。
他抽出一本書隨意翻了翻。
卻從裡面掉下來一張照片。
那是大一運動會, 我去當啦啦隊拍的。
穿著白色短袖，灰色百褶裙。
恬靜地對著鏡頭微笑。
「是，那年夏天？」
「嗯。」
那天裴念念受傷，我幫忙輸血。
是我和裴時序認識的開始。
他緊緊握著那張照片。
直到外面響起小孩放炮竹的聲音, 他才低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為哪件事道歉。
雖然往事都過去了。
但也沒辦法笑著說沒關係。
於是垂著眼，「裴時序, 可以請你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嗎？」
他握著照片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不好的事情。」
我放低了聲音。
「我跟你的世界不太一樣, 我只想過平淡、安穩的日子。」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們本來就是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偏偏產生了交集。
錯誤地交匯過後, 最好的結局就是回到各自原有的軌道。
空氣驟然安靜。
「穗穗, 來端菜！」
]
媽媽的喊聲打破了沉寂。
年夜飯擺好在桌子上。
裴時序出來了, 「抱歉, 家裡有些事, 我先回去了。」
「叔叔阿姨……穗穗，祝你們新年快樂。」
他離開了。
媽媽看了看我，我搖頭：「我們吃飯吧。」
回到臥室收拾東西, 發現那張照片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黑卡以及戒指盒。
旁邊是他遒勁的字體。
「密碼是你的生日, 對不起。」
我沒有假裝清高，收下了。
打開戒指盒。
看到了一枚女款的情侶對戒。
好像是那年他陪沈熙逛街時買的。
裡面有小小的刻字：JS。
那天他要包起來前, 又叫住了櫃姐。
「麻煩幫我刻上我太太的名字。」
戒指自始至終, 都是買來給她的。
我一時怔住。
零點的鐘聲與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同時炸響，淹沒了所有思緒。
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新年快樂, 歲歲長安。」
我下意識看向窗外。
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亮了亮燈，像沉默的告別, 然後發動引擎遠去。
吵鬧聲中, 我突然想起那一年夏天校運動會。
我和裴念念都是啦啦隊成員。
低血糖暈倒時。
我被裴時序抱去了校醫院。
他往我的嘴裡塞了一顆糖。
微涼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額頭。
「姜穗, 聽得到嗎？」
遠處的歡鬧聲成了背景樂。
心跳聲震耳欲聾。
......
「穗穗，來吃湯圓了！團團圓圓又是一年！」
窗外, 新的煙花正絢爛地綻開, 點亮了整個夜空。
我轉身。
應了一句。
「來啦，媽媽。」
新的一年，到了。
（正文完）
裴時序番外。
我時常會後悔。
後悔自己明明早就心動了卻不自知。
甚至弄丟了姜穗。
離婚的第三年，她和那個高中同學結婚了。
對方是醫生, 溫柔顧家, 對她很好。
聽說⾼中的時候, 兩⼈是同桌。
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草坪婚禮。
邀請了雙⽅親戚朋友, ⼀片其樂融融。
我遠遠站在酒店樓上, 透過窗戶看下去。
突然想起當年跟姜穗那個倉促的婚禮。
甚至⽤的都是和沈熙敲定好的那⼀套。
她穿著不太合⾝的婚紗，在別⼈喜歡的婚禮儀式里, 紅著臉對我說她願意。
在我吻上去時，她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閉上眼睛。
手指都在發抖。
可眼裡的清澈和喜悅都是真的。
她真的以為自己所遇是良⼈。
可我負了她。
很多次午夜夢回，我都在想。
如果當初果斷點呢？在一次次的選擇里, 哪怕有⼀次站在她身邊。
會不會結果就會不一樣？
可太晚了，她對我徹底失望。
我把⼀個當初滿⼼滿眼都是我、單純天真、善良美好的⼥孩傷透了。
後來，她生了⼀個很漂亮的女兒。
像她。
她推著孩子在公園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臉上。
溫柔⼜和煦。
心口突然一陣刺痛。
如果當初那個孩子還在的話……
現在已經在上幼兒園了。
是不是也會像她一樣？
是不是會甜甜地叫我爸爸, 叫她媽媽？
姜穗不知道，我真的渴望過和她有愛的結晶。
可一切都太遲了。
余⽣我只能祝福她和別人歲歲長安，幸福美滿。
在沒有我的未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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