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對他說:「裴時序,你不覺得我們的人生很無聊嗎?」
「我們好像是因為『應該』在一起而在一起,『應該』結婚而結婚,好沒意思。」
「我不想過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我想去看看世界。」
她提出一個約定:「四年。如果那時我們都覺得身邊人比不上彼此,我們就復合,怎麼樣?」
他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於是婚禮取消。
沈熙背著她的相機滿世界漂流。
他偶爾在朋友圈看到她的動態,會點個贊。
但好像也就這樣了。
那種平靜,與姜穗離開後心裡那種被撕扯般的空洞感,截然不同。
他想不通。
這四年,他們明明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樣,過著平靜而具體的生活。
他會按時給她零花錢,記得節日送禮物,安排一年兩次的旅行。
不忙的時候,他會繞路接她下班,甚至為她下廚。
他們一起在沙發上看電影,接吻,相擁入眠。
裴時序是個討厭麻煩和變動的人。
他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遺忘了最初的協議,覺得和姜穗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他以為,她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決絕地要離開。
那天沈熙要回國,給他發來消息。
沈熙回國前發來消息:「四年之約要到了,能來接我嗎?」
即便做不成戀人,總歸是朋友。
這是他們圈子裡一向的做法。
他答應了。
去機場的路上發生了追尾。
一個騎米白色電動車的女孩摔倒在地。
他瞥了一眼,那車和姜穗的款式很像,不過她是粉紅色。
所以他沒下車,只讓司機處理,並囑咐多賠點錢。
他沒想到那人會是姜穗。
等他知道時,她已經快出院了。
他抱歉地吻她的頭髮,說對不起。
姜穗只是安靜地在他懷裡,沒有說話。
她一向乖巧,所以他沒有在意。
繼續忙著幫沈熙籌備攝影展。
在裴家新開的藝術館裡。
雙方互利共贏。
約好陪她複查那天,展館裡出了亂子。
沈熙不知第幾任男友跑來鬧事,說了些難聽的話。
他動了手,進了警局。
姜穗來看他,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以為她在生氣,會忍不住跟她解釋。
涉及新場館的聲譽,他覺得她會理解。
可好像就是從那天起。
她就在做撤離。
從他的世界撤離。
知道他離婚,沈熙約他見面。
握住他的手。
「阿序,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對不對?」
14
裴時序抽回了手。
沈熙愣住。
「你什麼意思?」
裴時序起身,「沈熙,我們就算了吧。」
這四年里,她談了一場又一場戀愛,而他也和別人結了婚。
沈熙被他眼底的疏離刺痛,含淚質問:「裴時序,你別告訴我,你愛上她了。」
愛嗎?
裴時序不知道。
但他唯一確定的是,他對沈熙沒有了感情。
這些日子反覆占據他思緒的,是另一張安靜的臉。
他當然知道朵朵從不咬人。
可他那天就是在失控,就是在宣洩。
為什麼她非要離婚?
為什麼他出去幾天沒回家,她一個電話一個消息都沒有?
她就真的不愛他,她就那麼想離開嗎?
裴時序不傻。
他了解沈熙的性子,知道那場「抓傷」多半是自導自演的試探。
他將計就計,何嘗不是想看看姜穗的態度。
結果她眼睜睜看著他抱起沈熙離開,不吵不鬧,安靜得令人心慌。
放下沈熙後,她還想靠近,被他輕輕推開。
「以後別用這種手段了,不適合你。」
沈熙眼尾泛紅:「所以你剛才是在利用我?」
「你不也在試探我?」他反問。
沈熙啞口無言。
裴時序滑動打火機,火苗明明滅滅。
「我挺喜歡現在的生活。」
「所以你覺得我不如她是吧?」
「沒這個意思。」
「裴時序,你混蛋!」
沈熙踩著高跟鞋離開。
他煩悶地找朋友喝了一頓酒。
回去時卻漆黑一片,無邊孤寂,他沒由來地有點恐慌。
第二天一早,他開車去接她。
心底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他不想離婚。
可沈熙受傷了。
在山頂上,她問他:「是不是就算我死在這裡,你也不會管了?」
「別做傻事。」他語氣很淡。
沈熙看著雪地,「裴時序,我不是糾纏的性格,最後一次,你幫幫我,行嗎?」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好。」
她摔倒暈過去,他才知道她的意思。
沈熙就是這樣的人,分開也要轟轟烈烈。
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逼他、也逼自己徹底了斷。
而他,也在這一次次的選擇里,親手將姜穗越推越遠。
可她難道就沒有錯嗎?
為什麼要對那個醫生笑?
一想到他們曾是同桌,朝夕相處三年,裴時序心口就悶得發疼。
所以得知她離開滑雪場後第一時間去見聞錚,他幾乎是賭氣般,輕易就同意了去民政局。
他以為姜穗離不開他。
可為什么半個月過去,她連一條消息都沒有?
從最初的如釋重負,到如今整夜難眠,他才後知後覺地體味到失去的滋味。
半夜下意識想摟緊身邊人,卻只觸到一片冰涼。
清晨醒來,不再有人安靜地坐在餐桌前細嚼慢咽,不會有人在紅燈路口戴著頭盔朝他揮手,更不會有人在他應酬歸來時,端上一碗溫熱的醒酒湯。
為什麼分開後,想的全是姜穗的好?
裴時序想認輸了。
他在空蕩的房子裡渾噩度日,直到裴念念的電話打來。
「哥,我都在住院待產了你也不來看我。」
「姜穗呢,我怕生的時候大出血,你帶她來醫院等著好不好?」
裴時序心口猛地一縮,像被鈍器狠狠砸中。
「她跟我離婚了。」
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裴念念一時怔住。
「離婚?為什麼?因為沈熙姐嗎?」
15
裴時序喉嚨發緊,一時竟答不上來。
是因為沈熙嗎?或許不止。
「哥,我一直忘了跟你說,上次我來做產檢遇到了姜穗,她好像也從婦產科走出來……」
裴時序感覺呼吸都停滯了。
他鬍子都來不及刮,去了醫院。
裴念念躺在床上,周圍很多人圍著,金貴得很。
「你確定你看到她了?」
「確定,怎麼了嗎?」
裴時序心底的恐慌越來越深。
隨即安慰自己:
她應該不可能懷孕,畢竟前段時間她還在生理期。
周圍的人給兄妹倆留出談話的空間,退了出去。
裴念念想了一會。
「但我聽媽說,你去接沈熙姐的路上追尾了她的電動車,她在醫院躺了一周。」
「或許,她只是出來散步,恰好被我看到了。」
她擔憂地望向他:
「哥,你怎麼了?為什麼臉色這麼差?」
「沈熙姐跟她男朋友分手,你也要離婚,所以這四年,你對姜穗,就真沒有一點感情嗎?」
裴時序抬眼:「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她嗎?」
裴念念有些尷尬,「其實我覺得姜穗挺好的,又不作妖,又懂事禮貌,不搞小團體,不講人是非,我懷孕難受時找她,她總會耐心陪我聊天,幫我按摩浮腫的腿。」
她頓了頓,「逢年過節,她都會問候爸媽,精心挑選禮物,我知道可能是你給的錢,可那份心意不是假的。去年媽住院,也是她忙前忙後……哥,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我以前總偏見地以為,她是因為熊貓血才刻意接近我們,是別有所圖。」
裴念念的聲音輕了下去,「但現在想想,好像是我錯了……」
她絮絮說了許多,最後仍是不解:「怎麼會是她要離婚呢?她明明……那麼喜歡你啊。」
裴時序閉了閉眼,走出病房。
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路過護士站,聽到幾個護士在閒聊。
「又住了一位特殊血型的產婦。」
「對啊,我還記得上次有個穿滑雪服的女孩流產,自己打的 120,也是熊貓血,一個人躺在急救床上,看著真讓人心疼。」
話音如冰錐,猝然扎進胸腔。
裴時序僵在原地,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給助理。
「去查查太太的病歷。」
16
助理送上來厚厚一疊資料。
裴時序坐在書房裡,試圖穩住呼吸,可指尖卻止不住地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是她上次腰椎受傷的記錄。
再往下,幾行字赫然撞進眼底:
【妊娠 7 周。胎心穩定。】
喉頭猛地被扼住,他死死按住心口,幾乎喘不上氣。
抓起手邊的冷茶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才勉強翻到下一頁。
【妊娠 8 周,孕婦流產。】
時間,正是滑雪那天。
他忽然想起當時她發顫的雙腿、蒼白的嘴唇,還有遞過手機時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那時以為她只是摔了一跤。
她那麼膽小,肯定只會在山腳練習,能有多嚴重?
和當場昏厥、疑似骨折的沈熙比起來,他下意識覺得她沒事。
所以他抱著沈熙離開了。
就在他轉身之後,他的孩子沒了。
為什麼摔一下就沒了呢?
他讓助理去要那天雪場的監控。
等待的一分一秒都十分難熬。
他繼續往下翻,呼吸再次停滯。
姜穗在結婚的第二年,被確診為重度抑鬱。
「患者求生意志薄弱,抗藥性顯著」
他猛地合上病歷,霍然起身,雙腿卻一陣發軟,不得不死死撐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