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大家願意聽我說完。我問完了,也陳述完了。我不需要同情,我只想要一個遲到四年的公道。謝謝。」
直播結束。
螢幕黑下去的瞬問,我走到周霆身邊,輕輕握了握他冰冷的手。
他反手握住,攥得很緊,掌心有汗。
微微顫抖。
「做得很好。」
我低聲說。
他看著我,眼底的陰霾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微光。
直播的影響力遠超預期。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事件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先是幾個實名認證為「S 大物理系 XX 級畢業生」的帳號站了出來,轉發了周霆直播的錄屏片段:
「我是周霆的室友,我證明,那篇論文是他熬了無數個通宵,在實驗室一點點做出來的。陳耀州當時確實想花錢買,周霆沒答應。後來出事,我們想幫他說話,但……家裡都警告我們別惹事。對不起周霆,現在才敢站出來。」
「同班同學。周霆性格有點悶,但人特別好,經常幫大家講題。說他騷擾女生?簡直荒謬!那個出來『指證』的學妹,根本不是我們學院的,之前也沒見她和周霆有交集。」
「前學生會幹事。當年周霆舉報的事情,在內部隱約有風聲,但很快被壓下去了。陳耀州家裡……確實有點實力,沒想到真相這麼黑暗。」
這些來自昔日同窗的證言,像一把把鑰匙,進一步擰開了公眾信任的閥門。
緊接著,幾個之前跳得最歡、帶頭用最惡毒語言攻擊周霆、P 遺照、煽動網暴的大 V 營銷號,悄無聲息地刪除了所有相關視頻和博文。
不僅如此,他們還齊刷刷地發布了措辭幾乎一模一樣的「道歉聲明」,聲稱自己「未核實信息」、「聽信了片面之詞」、「對周霆先生造成了不良影響,深表歉意」,願意配合後續法律程序云云。
刪文道歉之迅速整齊,堪稱訓練有素。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這些突如其來的「悔過」,不由冷笑。
我找的律師朋友只是按照我的請求,給這幾個營銷號的運營公司分別發了律師函。
沒想到,他們慫得這麼快。
果然,都是拿錢辦事的牆頭草,風向一變,溜得比誰都快。
壓力此刻完全轉移到了遲遲不敢露面的陳耀州身上。
他的社交媒體帳號下早已被憤怒網友的評論淹沒。
#陳耀州滾出來回應#、#陳耀州偷論文#、#陳耀州陷害同學#等詞條牢牢占據熱搜前列。
曾經被他利用來攻擊周霆的輿論浪潮,如今調轉槍頭,以更洶湧的姿態反噬向他。
周霆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晴朗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12
陳耀州試圖花錢撤掉熱搜,但托他的福,之前的熱度太高,如今就是他想撤也撤不掉了。
「三問陳耀州」被周霆重新編輯成了一篇博文置頂在了微博首頁。
在這篇博文發出來的第三天,陳耀州受不了了。
他主動打電話來要求和解。
語氣依舊高高在上:「我給你 500 萬,這件事到此為止。」
周霆笑了笑:「這是在道歉嗎?對不起,我不接受這樣的道歉。」
「周霆你到底想幹什麼!?」陳耀州惱火至極:「事情再發酵下去,我們兩邊討不到好!你的那些控訴已經觸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等他們出手了,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還是威逼利誘那一套。
周霆聽了想笑,可眼眸卻冷了下去。
「我又沒說不能談。」
「陳耀州,你來當面跟我道歉,這是前提。」
陳耀州一言不發地掛斷了電話,可兩天後,他就出現在了他鄙夷不堪的村子裡。
周霆正在紅薯地里挖紅薯,陳耀州循著位置找了過來。
四周沒什麼人,只有前方堆著一堆紅薯。
陳耀州環顧一圈,放下心來。
他看著周霆:「是我小瞧你了。」
周霆直起身,拄著鋤頭,冷冷地看著他:「我讓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廢話的。」
陳耀州臉上湧現出難堪和惱怒。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周霆,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直播搞點動靜,弄點陳年舊帳,就能扳倒我?做夢!」
他上前一步:「見好就收吧!我現在還能跟你談,是給你機會。五百萬,再加一篇聲明,就說當年的事都是誤會,是你年輕氣盛理解錯了,現在咱倆說開了,一笑泯恩仇。你拿著錢,繼續當你的鄉村網紅,我也懶得再跟你計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你要是不識抬舉,真以為那些網友能幫你伸張正義?他們今天幫你罵我,明天就能因為別的踩死你!資本的力量,你這種土包子根本不懂!」
「當年我能讓你退學,現在就能讓你連直播都播不下去!」
周霆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陳耀州說完,他才淡淡開口:「說完了?」
陳耀州一愣。
周霆把鋤頭往旁邊地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的意思是,讓我發聲明,承認當年是我誤會了你,錯怪了你?承認我那些手稿、舉報信、錄音,都是因為年輕不懂事搞出來的『誤會』?」
「對!」
陳耀州以為他動搖了,語氣緩和了一些:「就說你當時壓力大,看錯了,聽岔了。反正事情過去那麼久,誰還記得清楚?」
「網友要的只是個熱鬧,熱鬧過了,誰還管你死活?五百萬,夠你在這種地方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我還能讓平台給你點流量,把你捧成真正的助農大使,名利雙收,不好嗎?」
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完美,甚至帶上了一絲施捨般的得意:「周霆,識時務者為俊傑。跟我斗,你沒勝算的。現在低頭,還能撈點實惠。」
周霆看著他,忽然笑了:「陳耀州,你到現在還覺得,錢和勢能擺平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陳耀州:「你偷了我的論文,毀了我的前程,害我爸出車禍差點沒命,現在,你想用五百萬和一篇假聲明,就把這一切抹平?」
「不然呢?」
陳耀州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凜,但隨即惱羞成怒:「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告訴你,今天這聲明你發也得發,不發也得發!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和你這破村子不好過!你以為上次那些鄉親護著你,我就沒辦法了?我……」
他話沒說完,周霆已經打斷了他:「我不發。」
陳耀州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最後一點耐心耗盡:「周霆!你是不是真以為我怕了你?」
「好!好!你不發是吧?我告訴你,你不光別想直播,我讓你在這村裡都待不下去!」
周霆沒理他,甚至還順手撿了個紅薯扔到一旁。
他彎腰瞬問,陳耀州臉上凶光乍現,他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要砸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旁邊那堆小山似的紅薯,突然「嘩啦」一聲,倒了。
紅皮黃心的紅薯滾了一地。
陳耀州嚇了一跳,握著石頭的手僵在半空,驚愕地轉頭看去。
紅薯堆後面,我穩穩地舉著手機支架。
我看著陳耀州,愕然:「啊呀,怎麼是你啊!我還以為是哪頭野豬闖進來了呢。」
我對著鏡頭道歉。
「抱歉抱歉,直播問的家人們,剛剛好像有兩位……呃,朋友誤闖了我們的拍攝現場,真是不好意思!大家稍等,我處理一下……」
我把鏡頭微微偏轉,攝像頭對準了陳耀州手中的石頭。
陳耀州的臉色,在看清我和我手中直播手機的那一瞬問,驟然變得慘白如紙。
他瞳孔猛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直播問的彈幕,在經過短暫的凝滯後,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爆炸:
【????我聽到了什麼???】
【剛才是誰在說話?是不是陳耀州?!】
【我錄音了!就是他!】
【「資本的力量……讓你退學……讓你消失……」我的天!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周霆剛才複述的那些,陳耀州沒否認!他等於變相承認了!」】
【所以直播里說的全是真的!陳耀州就是個小偷+陷害犯!】
【他居然還敢跑來威脅當事人?!誰給他的膽子!】
【你們看他的手,他還想行兇呢!】
【報警!必須報警!這是恐嚇!】
【@平安北京@S 大學@相關部門快來抓人!】
【陳耀州你完了!全網都聽見了!】
【原來紅薯堆後面有驚喜!這波埋伏 666!】
彈幕瘋狂刷屏,觀看人數以幾何級數飆升,伺服器都開始卡頓。
陳耀州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手遮住自己的臉,踉蹌著後退,嘴裡語無倫次:「關掉!快關掉直播!」
他根本不敢再看鏡頭一眼,也顧不上再放什麼狠話。
倉皇失措地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跑,背影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盛氣凌人的樣子。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我這才把鏡頭轉回來:「真是抱歉,影響了大家的觀看體驗。我們繼續來看今天的紅薯吧,剛剛挖出來的,特別新鮮……」
直播問里早已沒人關心紅薯了,彈幕全在刷評。
周霆走到我身邊,看著陳耀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輕輕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頭,對他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