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扛著各家的農具,哼著歌回了家。
人群散去,四周再次沉寂下來。
周霆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我。
沉默幾秒,他問:「剛剛他說的話……」
「我不信。」我說。
周霆:「為什麼?」
「因為我有眼睛,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會自己用眼睛看。」
我抿了抿嘴:「周霆,之前我對你的某些行為確實有些不妥,讓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
周霆怔愣地看著我。
我後知後覺有些不好意思,匆匆跟他說了個再見,轉身跑走了。
……
今天經歷的事情太多,我的腦子直到深夜仍處於興奮狀態。
我回想起陳耀州說的話,總覺得很熟悉。
好像……我曾經聽過一樣。
我閉著眼睛,醞釀睡意,某個被我遺忘許久的記憶片段卻在這時靈光一現。
我猛地坐起身。
我想起來了!
7
三年前,陳耀州的畢業晚會上。
他邀請了不少圈子裡的好友出席晚會,當時我跟他關係一般,沒鬧到那麼僵,我不想駁了他的面子,便也出席了那場晚會。
晚會上,陳耀州風頭極盛。
大家誇讚他年紀輕輕,前途無限。
他們說他發表了一篇很優秀的論文,被國外著名大牛看中了,邀請他去國外讀碩士。
我當時覺得驚訝。
因為我實在沒看出來,陳耀州還有這個腦子呢?
晚會實在無聊。
一群人互相恭維互相吹噓,沒意思。
我中途就想離場了,尋思著要跟陳耀州說一聲。
可沒找到他人,我找到宴會廳二樓,看到他跟人在陽台上抽煙。
我正要過去,便聽見了他洋洋得意的吹噓。
「那論文怎麼可能是我寫的?我一同學寫的。」
他輕蔑地笑了笑:「他一農村人,家裡沒錢沒勢,我看上了他的論文,想花錢買他的,他還不樂意。」
「我把那錢給了院長,他那論文最後不還是署上了我的名字?」
身旁的好友驚嘆:「陳哥好手段啊!那人既然不是善茬,居然沒鬧?」
「鬧了,怎麼沒鬧?」陳耀州不以為然:「他要舉報我,還要舉報院長呢,聽說舉報信都寫好了。」
「啊?」
「要不說鄉下人天真呢?」陳耀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我收買了一個學妹,她在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假裝暈倒,那傻子還好心去扶她,學妹直接纏在他身上,說他性騷擾。」
「這不,蹲局子了。」
陳耀州得意極了:「他這樣滿身污點的人如今說什麼也沒人信了。」
我當時聽了他們的談話,只覺得這人噁心下作。
一句話也不想再跟他多說,轉身就走。
之後便跟陳耀州撇清了關係,他跟我告白,也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他口中那個倒霉的學生讓我耿耿於懷了好幾天,我甚至讓人去查了一下他的近況,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可卻被告知,那人已經退學了。
憤怒之餘,我覺得可惜。
可卻也沒再做什麼,畢竟我那個時候也只有十八歲。
如今想起來,我驚惶不安。
原來……
那人竟是周霆。
如果當初我能再堅持一點,如果當初我能再「多管閒事」一點,周霆在孤立無援的時候能多一雙手拉他一把,一切會不會就變得不一樣了?
閉上眼,腦海里總能浮現出周霆的模樣。
看著溫溫和和、好脾氣的模樣,眉頭卻總喜歡皺著,像是心裡揣著事……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我輾轉反側睡不著,給子萱姐發去了消息。
我問了她關於周霆的事。
子萱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周霆哥剛從京市回來的時候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陰沉沉的可嚇人了,我們不知道他在學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是被退學了。」
「周叔氣不過,要去找學校理論,卻在途中發生了車禍,人差點沒了。」
【周霆哥這才振作起來,那段時問周家不好過,爸媽和其他鄉親們一直幫襯著才熬過來的。】
【周霆哥留在了村子裡,他很聰明很能幹,村子裡路不好,是他給上面寫的信,那些孤寡老人也是他收集名冊提交建檔,這才能發下低保金的。】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子萱姐斷斷續續給我發了很多話。
我看著這些話,心裡覺得有些難受。
窗外傳來說話聲,我翻身下床,掀開窗簾看了看。
周霆站在門口,正給剛下山的護林員李叔打著手電筒:「叔,怎麼才下來?」
「天乾物燥,得多看看。」
周霆把手電筒遞給他:「前面路燈壞了,叔您拿著……」
我低頭看著那邊,心裡再次翻湧上一股酸澀。
我轉身要上床,卻不小心踢到了一旁的紙箱子。
低頭一看,我愣住了。
裡面放著很多我從京市帶回來的雜物。
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是我十八歲成人禮時拍的照片。
密密麻麻幾十個人,而陳耀州就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看起來還挺親密的。
回想起前幾天周霆突然跟我變了臉色。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
他來捉蟑螂的時候,看到了這張照片!他看到了照片里的陳耀州,於是下意識覺得我與陳耀州是朋友,我們是一樣的人……
這才是他對我冷淡的根本原因。
8
之後的幾天,我總是有意無意地避著周霆。
想清楚了事情緣由,我就陷入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里。
我喜歡周霆,心疼周霆,卻也對當初自己的袖手旁觀感到內疚。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周霆並不遲鈍,我顯而易見的迴避還是被他察覺了。
不止是他,連周叔叔都看出來了。
午後,周叔叔看著周霆,佯裝無意地問道:「你跟徐家的丫頭鬧矛盾了?」
周霆低聲道:「沒有。」
周叔叔笑道:「還說沒有,以前那丫頭多喜歡粘著你,現在都恨不得繞著你走。」
周霆聞言,正在劈柴的手一頓。
他沒說話,周叔叔卻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徐家丫頭我瞧著挺好的,肯定是你惹人家生氣了。」
「她自從回來後,也沒閒著。村尾老黃今年種的那麼多蘿蔔賣不出去滯銷了,是徐丫頭搞了個直播,還聯繫了快遞和渠道,短短兩三天的功夫,他那些蘿蔔全都賣完了!人家現在可感謝她呢!」
「還有你常去的那家希望小學,她周四周五都在那邊教音樂和美術,她會彈鋼琴,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周霆聽著,不自覺笑了笑:「是嗎?」
「當然!」周叔叔說:「反正我瞧著,她不比你差,還比你會說話!」
「對了。」
他起身走進房問,沒一會兒拿出來一個盒子:「我昨天在咱們家梨花樹上看見的,好像是給你的。」
他把盒子遞給周霆:「盒子上畫的還有畫呢。」
周霆愣了愣,伸手接過。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個哭著臉說抱歉的薑餅小人。
周霆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打開盒子。
然後怔住了。
9
我從希望小學上完課回家的路上,在田埂上碰到了周霆。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想換個方向,卻聽見他遙遙喊了我一聲:「徐婉笙。」
他說:「你有時問嗎?我有話跟你說。」
我攥緊了身側的衣裳,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對不起。」
周霆說:「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我驚訝地抬頭看著他,周霆極真誠:「那天晚上在你家門口,我說了一些氣話,你別當真。」
「那些話肯定傷害到了你,你可以生氣,可以怪我,如果有什麼想讓我做的,你跟我說,我一定做到。」
我眨了眨眼睛。
這麼久積攢起來的委屈幾乎要一下子湧上來。
可我克制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
「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把三年前在晚會上聽到的盡數說了出來。
「如果我當時能多問一句,多管一點,你是不是就不會被退學了……」
「這怎麼能怪你?」周霆聲音溫和:「本來就跟你無關不是嗎?」
我抬頭看著他:「你不怪我?」
周霆:「不怪,你事後還試圖幫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他頓了頓:「那你呢?還生我的氣嗎?」
我搖了搖頭。
周霆笑了笑:「你要去哪?我送你去?」
「要去幫宋婆婆賣紅薯!她還弄不懂直播!」
「我送你去。」
周霆提醒:「田埂有點窄,你走慢點。」
我看了眼他寬闊的背,問他:「所以,你之前討厭的也不是我的肢體接觸是嗎?」
周霆沒回頭,耳廓卻有些紅了。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我揚起嘴角,小跑兩步猛地跳到了他的背上。
周霆身體輕微一晃,而後很快穩了下來。
「啊呀,這田埂太窄了,人家都走不穩了。」
「大牛哥,你背我吧?」
周霆失笑:「你演技好差。」
可抱著我的手卻緊了緊。
10
我們去宋婆婆那時,她正對著手機焦頭爛額。
看見我就想看到了救星。
「小徐快來幫我看看這個怎麼弄?」
我走過去幫她設置好,打開了直播。
宋婆婆拍了拍腿:「我看著這鏡頭,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可咋辦?」
我安慰她:「沒事,我們教您。」
我直接把周霆按坐在鏡頭前:「大牛哥,你給宋婆婆做個示範!」
周霆一愣:「我?」
「當然。」我笑了笑:「別浪費這張臉。」
果然,周霆坐著沒多久,直播問就開始陸陸續續進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