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丞哥,醫生說了,言言沒有扭傷骨頭,可能只是當時磕了一下,你陪著她吧,我回去看看盡歡!」
「等下,我也去。」
「你留下陪著言言!」
不知道為什麼,他打心底里不想讓許亦丞跟著去,更不想等許溫言檢查完一起回去。
他已經開始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正在脫離他的預期,朝著越來越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他還弄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見許盡歡了。
只要見了面,他就道歉!
不就是婚禮嗎?辦就是了,他親自去安排。
「這樣,歡歡就不會生氣了吧……」
他自言自語著,快步跑進了茫茫夜色中。
8
一直到後半夜,許亦丞才黑著臉把許溫言送回了家。
醫生再三強調,她的腳沒有受傷,可許溫言還是哭著說痛。
硬拉著許亦丞陪她做完了所有檢查,還一直問傅謙然去哪兒了。
「他、他是不是去找姐姐了?」
許亦丞從來沒覺得這個養妹這麼惹人嫌過。
現在,他不光打不通盡歡的電話,連傅謙然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本就心急如焚,許溫言還拉著他的胳膊哭哭啼啼。
中間有幾次,他都想扔下她自己回家。
可一想到她小小年紀沒了爸媽,寄人籬下,就狠不下心,這才硬生生拖到了凌晨兩點。
一進家門,許亦丞就直奔盡歡的房間,可是,屋內的情景讓他愣在了當場。
一片狼藉中,傅謙然無力地癱坐在地。
他左手拿著一張帶有鞋印的卡片,右手已經被玻璃割的鮮血淋漓,卻還在固執地撥打著一個號碼。
許亦丞眼尖地看到,那也是他撥了一個晚上的數字。
難怪兩個人的電話都打不通……
「謙然,你在做什麼?歡歡呢?」
被他一叫,傅謙然倏地抬起頭來,許亦丞這才看見,他哭了……
這個鄰家弟弟,在他的記憶里,從來沒有哭成這樣過。
他的兩隻眼睛已經紅腫,鼻尖通紅嘴唇乾裂。
臉上的表情,乍看上去是一片茫然,細看……卻又覺得滿是癲狂。
許亦丞的心當即落到了谷底,一些他不能承受的可怕猜想,紛紛湧入腦海。
他聲音顫抖:「盡歡呢?你把她怎麼了?」
聽了許亦丞的話,傅謙然微微瞪大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忽然雙手捂著額頭又哭又笑。
「是啊,我把她怎麼了?我把她怎麼了啊?!」
「我對她做了什麼?我對歡歡做了什麼?」
他用那隻乾淨的手,輕輕摩挲著破舊的卡片,一遍又一遍念著上面的文字。
「我說過的,我承諾過的,我最喜歡她,我只喜歡她的!我、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許亦丞滿頭霧水,剛想問他到底怎麼了,就看見他身後的衣櫃里,掛著妹妹今天剛穿過的婚紗。
一件……被酒漬浸染的婚紗。
他像是被刺痛一樣低下頭,卻又注意到裙擺上多了一片更加刺目的深紅。
那不是紅酒,更像是……血?!
許亦丞只覺得眼前發黑,雙腿都開始不聽使喚,險些和傅謙然一樣癱坐在地。
他發了瘋一樣扯住傅謙然的衣領,將他拽了起來。
「我妹妹呢?我他媽問你我妹妹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哥,她走了,她不要我們了……」
下一秒,許亦丞的拳頭砸到了傅謙然臉上。
剛剛慢吞吞挪到門口的許溫言,一抬眼就看見了這驚人的場面。
也顧不得裝病了,三兩步跑過去拽住了許亦丞。
「哥,你不要打謙然哥!你們怎麼了?是姐姐又惹你們生氣了嗎?」
話音剛落,兩個男人的眼睛齊刷刷看向了她。
其中的冰冷和質疑,驚的許溫言立馬鬆了手。
「怎、怎麼了嗎?不是姐姐嗎?」
傅謙然慘然一笑,笑著笑著,整個人都彎下了腰,看起來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伸手拽住眼神空洞的許亦丞,神色癲狂,聲音嘶啞:
「哥,把她找回來!我知道錯了!把我的歡歡找回來吧……求你了……」
9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水鄉。
上一次還是媽媽牽著我的手,一同站在了這座水墨畫一樣的城市。
時間真快啊,一晃,十年都過去了……
「歡歡!歡歡!」
老人慈祥又欣喜的呼喊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輕輕搖搖頭,揮散那些晦暗的記憶,我抬起胳膊大方揮了揮手。
「齊奶……齊教授!」
等我走近了,老人家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什麼教授,叫奶奶!想死我了,快讓我抱抱。」
我輕輕把頭靠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衣服上香香的薰衣草味,沒忍住濕了眼眶。
齊奶奶,是我媽媽的導師。
老人家一生沒有結婚,自然也無兒無女。
她一直——把我媽媽當成自己的孩子。
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們一直很親近。
可是自從媽媽去世,齊奶奶不喜歡爸爸的商人做派,漸漸的,就不怎麼來往了。
但她對我一直都很好,隔三差五就打電話。
每年的節日,也都會寄禮物過來。
上個月,我打電話給老人家報喜說要結婚,給她高興的兩天沒睡著。
要不是年齡大了身體不好,她早就飛去 A 城了。
不過,也多虧沒去……
我對婚禮上的事避重就輕,只說傅家對我不太重視,我不想結婚了,想去投奔老太太跟著她做設計工作。
可是,她那麼聰明……僅憑我有些低落的聲音就猜到,我一定受了巨大的委屈。
老太太心疼得在電話里就落了淚,今天一大早就趕來接我了。
「奶奶,讓您白高興了,婚沒結成……」
「不結就不結!我們歡歡長得跟朵花兒似的,不插那坨牛糞上。」
「咳咳!」
我差點被口水嗆到,對奶奶依舊剽悍性格嘆為觀止。
「走!快走!奶奶給你接風洗塵,洗去那些晦氣,以後啊,我們歡歡,天天都高高興興的!」
我一邊笑著應聲,一邊打開手機想給小詞報平安。
只是,在我打開手機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信息瞬間鋪滿了我整個手機螢幕……
手機整整震動了兩分鐘才停下來。
一眼看過去,90% 都是傅謙然和許亦丞發來的。
我甚至懶得看裡面的內容,當即把兩人和許溫言的聯繫方式通通拉黑。
只給小詞回了信,就又關上了螢幕。
我扶著這個「話癆」老太太,走出了人來人往的機場。
在踏進陽光里的那一刻,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氣,好像,終於有了要消散的跡象。
……
留在工作室的一個月後。
我終於不得不相信——人外有人。
原本我以為,自己在設計方面已經足夠有天分,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拿下了許多的獎項。
可是,見了奶奶團隊里的這群天才,我卻感覺自己像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我拒絕了奶奶給我安排的「正式工」身份,打算真的從實習生做起。
每天跟在一群大佬身後,學習別人先進的設計理念,幾乎天天都忙的腳不沾地。
可就在我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的時候,小詞哭著給我打來了電話。
「歡歡,傅謙然他們找了我很多次,問你的去向,我都沒有說。」
「可是、可是,昨天,我爸爸他偷偷看了我們的聊天記錄,把你的位置告訴他們了!都怪我,我沒想到傅謙然這麼卑鄙,利用我爸爸!」
「我、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歡歡……」
10
小詞聲音都在發顫,我急忙安撫道:「沒事,沒有什麼麻煩的,早晚的事兒,還能一輩子不見面嗎?」
我是真的做好了見面把話說開的準備,可我沒想到,他們倆來的這麼快……
當天晚上,我走出工作室,就看見了倚在樹下抽煙的兩個人。
一個形銷骨立,一個面色蒼白。
往那陰影里一靠,簡直像兩個怨氣衝天的男鬼。
尤其是傅謙然,他看見我就像狗看見了肉骨頭,眼睛瞬間睜大,三兩步朝我撲了過來。
我嚇得當即後退兩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瘋子。
他自知失禮,立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你別怕,你別怕!對不起,是我莽撞,我、我只是太想你了,歡歡——」
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別這樣叫我,傅少,叫我許盡歡就好了。」
一句傅少,讓他的臉色又白了兩分。
他雙唇囁嚅著,半晌也沒有說出話來。
身後的許亦丞急了,猛推了他一把。
「歡歡,對不起,哥哥向你道歉!我知道,我知道現在道歉太遲了!可是請你再給我們一個機會,你跟我們回去吧,讓我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
我看著他不斷搓手的緊張樣子,只覺得莫名其妙。
回去?補償我?
二十多年了,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我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兩人都是一愣,看我的眼神更加緊張了。
「許先生開什麼玩笑?你是誰哥哥?我沒有哥哥,也請你不要認錯了妹妹。」
他沒有同我爭吵,就只是失神地站在據我兩步遠的地方,低垂著眼睛,任由昏黃的路燈把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我還是有些心驚,這個人,瘦了太多了......就連臉頰都已經有些凹陷。
他低下頭,儘量放輕了聲音:
「歡歡,哥知道你生氣,哥哥向你道歉,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控制不住脾氣朝你潑過去那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