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過年了,「問老公要兩千買大衣」的短視頻火了。
閨蜜曉怡拽著我非要拍:「咱倆都打,看看到底是不是婚姻照妖鏡。」
她先打。
電話那頭炸得刺耳:「兩千?你金子做的啊?沒有!」
曉怡臉上紅白交錯,卻強笑著催我:「該你了,看看你家陳嶼怎麼答。」
我捏著手機,想起這些年陪他啃饅頭、擠地鐵的日子,心裡忽然沒底。
「老公……我看上一件羊絨大衣,兩千,過年穿,行嗎?」
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是有點貴。」我指甲幾乎掐進手心。
「不過過年嘛,你喜歡就買。」他接著說,「錢轉你了,買件厚的,別凍著。」
掛了電話,我眼眶發燙。
視頻發出去,一夜爆火。
評論區都是罵曉怡老公摳門、羨慕我嫁對人。
我那點隱秘的得意還沒漾開,陳嶼就沖了回來。
他劈頭蓋臉砸下一句:「刪了!你現在非要踩著別人的難堪,顯自己幸福?」
我僵在原地,所有欣喜碎了一地。
視頻刪了。
他語氣終於緩下來,摸著我的頭髮嘆氣:「我是怕你們閨蜜生隙……」
我信了,甚至對曉怡生出一腔愧疚。
直到我去商場,想買件大衣給她賠罪。
卻在皮草店明晃晃的櫥窗外,看見陳嶼正把一件貂絨披在曉怡肩上。
他刷卡的動作熟稔自然,她笑靨如花,他眼底有光。
我低頭,看見自己袖口磨得發白的羽絨服,在奢侈品店反光的玻璃上,像個灰撲撲的影子。
掏出手機,我撥通電話。
「陳嶼,大衣我不買了。」
「我們,也算了。」
1.
陳嶼在電話那頭顯然有些懵。
「不買了?什麼算了,你突然說什麼……」
話音未落,他們在轉角與我迎面相遇。
曉怡的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往陳嶼身後縮了縮。
「老婆,你怎麼在這兒?」陳嶼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扭頭就走,卻被他用力拉住手腕。
「別走!你誤會了,聽我解釋!」
「我誤會了?」
我甩開他的手,猛地回頭,
「好啊,你解釋,我聽著。」
陳嶼鬆了手,語氣是刻意的無奈:
「還不是你拍的那個視頻!我後來想想,人家兩口子要是因為咱們鬧矛盾,咱們成什麼人了?我這才想著送件禮物,替你跟曉怡道個歉。」
「對,阿玥!」
曉怡立刻接上,急切地解釋,
「我早就跟陳嶼說了,咱們這麼多年朋友我還能怪你?可他非說這是你的意思!對不起阿玥,我這就去退掉。」
她作勢要走,卻被陳嶼一把拉住胳膊:
「曉怡你別這樣,她不是那個意思!」
陳嶼轉回頭瞪我。
「你看看你把曉怡逼成什麼樣了?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沒告訴你。」
他站在我們中間,一手護著曉怡,一手還搭在我腕上。
我看著曉怡微紅的眼眶,想起大學那年我高燒,她翻牆出去給我買藥的模樣,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些。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
話還沒說完,購物袋上的標籤先刺進了眼睛,¥38,800。
「三萬塊的大衣?」我聲音發顫,「陳嶼,我跟了你十年,每次路過這種店你都說以後有錢了隨便給我買,我等了這麼多年」
我的視線模糊。
「結果,你就這麼替我買給她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來。
「真行,自己老婆穿發白的羽絨服,倒捨得給外人買貂……」
「要不說現在的人有的是上趕著當三呢。」
陳嶼顯然也聽見了路人的討論聲,他臉色驟變,一把抓起那件貂皮,砸在我臉上。
「跟了我委屈你了是吧?行!給你唄!」
貂皮大衣蒙住了我的臉,真沉啊,沉得像這十年的自欺欺人。
他吼得脖頸青筋暴起,「蔣玥,你搞清楚,我只是在替你彌補過錯!」
眼淚湧上來,我死死忍住。
十年了,我太熟悉他這招,先聲奪人,倒打一耙。
錯的永遠是我,小氣的永遠是我,不懂事的永遠是我。
「錯誤?」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我犯過最大的錯,就是以為真心能換真心!」
「你閉嘴!」
曉怡眼淚適時掉下來:
「阿玥,我們十年朋友……你就這麼想我?」
陳嶼一把將她護到身後,看我的眼神只剩厭惡:
「我們走,別跟她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呆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陳嶼發來的微信:
「蔣玥,你太讓我失望了。今晚我不回了,大家都冷靜冷靜。」
2.
我抹了把臉,用最快的速度回家收拾好行李。
那件袖口磨白的羽絨服,我把它留在了衣櫃里。
去幼兒園接女兒時,我努力擠出微笑。
可心看著我的行李箱,仰起小臉:「媽媽,我們要去哪呀?」
「陪媽媽回姥姥家玩幾天,好嗎?」
「姥姥?」可心很疑惑。
是啊,她幾乎沒見過他們。
當年我偷了戶口本嫁給陳嶼,在父母「走了就別回來」的謾罵中摔上門,從此再也沒聯繫過。
手機又震了,還是陳嶼:
「帶著孩子折騰什麼,回家。」
我沒回,只是蹲下身,看著女兒。
「媽媽,」可心小聲問,「爸爸不一起去嗎?」
我貼著她柔軟的小臉,輕輕搖了搖頭。
「就我們倆。」
高鐵兩小時就到,那座我逃離了十年的小城,以一場冷雨迎接我。
「誰啊?」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媽媽的臉。
看清是我,她表情一僵,下意識就要關門。
「姥姥!」
可心從我腿邊探出小腦袋,甜甜地叫了一聲。
門猛地頓住了,下一秒,門被完全拉開,暖黃色的光湧出來,混合著家常飯菜的香氣。
我媽和我爸幾乎是衝出來的,他們抱著可心又摟又親,仿佛要把這些年錯過的疼愛一次全補上。
我拖著箱子跨進門,什麼也沒解釋,他們也不問。
只是那晚的菜格外豐盛,所有盤子都朝我和可心的方向轉了又轉。
陳嶼發來無數條消息,從質問到命令,最後變成略帶慌亂的接電話。
我一概沒回,直接拉黑了所有聯繫方式。
五天後,他追來了。
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堆著笑。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他在客廳不知說了什麼,聲音哽咽,過了一會兒,媽媽來敲門:
「路是你自己選的,你們怎樣我不管,但可心還小。」
陳嶼跟了過來,眼裡滿是血絲,下巴冒著青茬。
他疲憊地朝我笑了笑,聲音沙啞:
「明天可心幼兒園有親子活動。」
他頓了頓:
「就當是為了可心……回家吧。」
我們一家三口準時參加了親子活動。
曉怡的兒子也在這所幼兒園,不同班。
她抱著兒子站在操場邊,她老公又沒來。
陳嶼背著我,懷裡抱著可心,奮力朝終點衝刺。
他額角的汗珠滾下來,擦過我環在他頸間的手臂。
自始至終,他沒有朝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回家的路上,可心在安全座椅里興奮地擺弄著獎盃:「媽媽,爸爸今天好厲害!簡直是 superman!」
我們都被她逗笑了,突然他的手機震動了幾下。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把搶了過來,解鎖,螢幕亮起,只是幾條推銷貸款的垃圾簡訊。
車裡瞬間安靜。
陳嶼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我攥著手機,覺得自己快成了神經病。
3.
回到家,可心在沙發上抱著小狗玩鬧。
陳嶼忽然跪在我面前,將頭深深埋進我懷裡,悶悶地說:
「是我錯了,那天……就是想在你閨蜜面前裝個大款。」
他肩膀微微發抖。
「你跟我吃了這麼多年苦,我只是想證明……我們有錢了,我能讓你過好日子……我只是死要面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絲絨盒子,兩隻金手鐲閃著光。
他把小的那隻套在可心手腕上,大的遞到我面前。
「我現在懂了,你們才是我最大的面子。」
可心的手鐲晃來晃去,她咯咯地笑。
那笑聲,讓我想起生她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真窮啊,窮到連無痛都打不起。
我在產房裡痛得死去活來,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一遍遍喊著陳嶼的名字,要他救我。
他進不來,卻隔著門聽見我的慘叫聲。
聽護士說,他瘋了一樣踹開門衝進來,對著醫生就跪了下去,把頭磕得邦邦響。
「求求你們救救我老婆!我們不生了!不生了!她真的快疼死了!」
醫生又吃驚又無奈:「女人生孩子都這樣,你冷靜點!」
被推出產房時,天都快亮了。
我看見陳嶼蹲在走廊牆根,嘴唇上全是自己咬的血印子,比我這個剛生完的人還要憔悴。
一見到我,他就哭了,額頭貼在我的臉頰,一遍遍重複:「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我回過神,手指輕輕拂過他額角新生的幾根白髮。
他怎麼會不愛我呢?
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咬牙撐過的日子,都是真的。
我原諒了他。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他出差頻繁,我照顧孩子。
直到那天凌晨兩點,可心渾身滾燙,陳嶼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一個人用毯子裹緊可心,抱著她衝進醫院。
流感大爆發,醫院裡孩子多得令人頭皮發麻,根本排不上號。
可心突然在我懷裡抽搐,眼睛上翻,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直抖動。
那一刻,我魂飛魄散。
「醫生!救救我的孩子!!」我抱著她瘋狂地往前擠,腿軟到站不起來,「求求你們!救救孩子!我的孩子!!」
有人讓開了,護士沖了過來。
等可心終於掛著點滴睡著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靠在椅子上,疲憊地摸出手機。
第一條就是曉怡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迪士尼的煙花絢爛如晝。
她兒子戴著生日帽,笑出一口小白牙。
配文:「最好的生日禮物,謝謝你一直記得。」
我的手指機械地滑動,在第三張照片停住。
放大,
再放大。
她兒子的右手腕上戴著一隻金手鐲。
和可心的那隻一模一樣。
4.
陳嶼出差回來,把她摟在懷裡呢喃著「爸爸的心肝寶貝」。
我看著他溫情的側臉,胃裡湧起一陣噁心。
可心出院回家,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了茶几上。
「又怎麼了?」
他只瞥了一眼,伸手來拽我手腕,「蔣玥,你差不多得了。」
我抽回手,儘儘全力保持冷靜。
「你去哪兒出差?」
「上海啊,怎麼了?」他聲音拔高。
「我出去掙錢養家,還得預知可心會生病?不就是你獨自照顧孩子幾天嗎,這不是你當媽應該的,就為這個離婚,你是不是太他媽閒了?」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我笑出了眼淚。
「上海……迪士尼出差嗎?」
手機轉向他,煙花漫天,男孩手腕上的平安鐲晃來晃去。
陳嶼一時間說不出話。
「你給他兒子戴平安鐲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