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拚命穩住聲音,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
「可心燒到了四十度啊!在我懷裡抽搐……」
他想伸手抱我,我猛地甩開,「你給別人的兒子唱生日歌的時候,我的女兒在鬼門關喊爸爸!她的爸爸在哪兒呢?」
眼淚滾燙地往下砸。
「在迪士尼!在給小三的兒子當爸爸!」
陳嶼漲紅了臉,我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扇了過去。
他踉蹌倒地,抬頭時眼底燒著怒意:
「什么小三!你他媽別自己腦補!上次在商場你發瘋的樣子忘了?我敢說實話嗎!」
他眼眶赤紅地吼,把手機狠狠摔到我面前:
「看!你自己看!我們他媽到底有什麼!」
螢幕亮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微信號。
聯繫人只有她。
「陳嶼,大衣我退了。對不起,讓你和阿玥不愉快。」
「沒事,她小題大做,晾兩天就消停了。」
「嗯,習慣了,她從前就強勢,我……決定離婚了。」
「這麼突然?」
「那天親子運動會,浩浩哭著問我為什麼他爸爸不來,為什麼連陳爸爸都不看他……是不是他不乖,我忍不下去了……」
我手指顫抖地往下滑。
是浩浩帶著哭腔的語音:
「陳爸爸,你為什麼不和我們比賽……」
「陳爸爸,我不要玩具,只要你能來陪陪我和媽媽,媽媽經常哭……」
最近的消息:
「謝謝你給他過生日,看著浩浩和你這麼親,我心裡又暖……又難過。」
「別這麼說,浩浩是我看著長大的,應該的。」
(一張曉怡眼眶微紅的自拍)
「今天浩浩問我,為什麼你不能天天當他爸爸,我答不出來,只能抱著他哭。」
最後這條,他沒有回覆。
他聲音低下來,「你知道,我從小沒爸,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曾用整個青春去愛的男人。
是啊,記錄里沒有露骨的情話,沒有越界的承諾。
可每一個字都在說,他不再屬於我了。
「你不捨得別人的兒子受委屈,」我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就捨得可心受委屈?」
「這跟可心有什麼關係!」他陡然暴怒。
他還在裝傻,沒人能讓我女兒受這種委屈!
「她才不要和別人分享爸爸!」我猛地撲上去,指甲狠狠撓過他的臉,「我十八歲就跟了你,吃多少苦都是我活該!但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寶貝!你為了別人的兒子,連自己女兒的命都不管……」
話沒說完,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將我狠狠摜倒在地。
後腦撞上地板,我眼前瞬間黑了。
「你也知道啊!十八歲就跟我睡,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好貨色!」
世界突然安靜了,我躺在地上,渾身發冷,直到可心的哭聲傳來。
「媽媽,嗚嗚嗚」
可心光著腳丫跑出來,滿臉是淚地撲進我懷裡。
「可心!」
陳嶼彎腰抱她,可心在他懷裡劇烈扭動:「壞蛋!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把女兒還給我!」我掙扎著站起來,伸手去搶。
他側身擋開我,手臂緊緊箍著孩子:「行啊,離婚是吧?孩子跟我!」
「你休想!」我的指甲掐進他手臂,「你拿著我們的錢養小三的兒子,還想搶走我的女兒!」
「錢?沒有我,你哪來的錢!」他吼得額角青筋暴起。
可心的哭聲撕心裂肺,我們像兩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拼了命地拉扯,直到他腳下一個趔趄。
砰!
可心小小的身體從他懷裡脫手,重重摔在地板上。
哭聲,戛然而止。
5.
她小小的身體軟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撲過去,指尖摸到她後腦勺一片黏濕,好多血。
我整個人都嚇傻了。
「可心……你看看媽媽……」
陳嶼也跪了下來,顫抖著伸手想探她的呼吸。
「別碰她!」我瘋了一樣嘶吼,用盡全力推開他。
醫院核磁共振室,我死死盯著陳嶼,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
「輕微腦震盪,需要住院觀察。」
我鬆了一口氣,貼在觀察室的玻璃上往裡看,可心頭纏紗布,小小一團陷在病床里。
她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我突然覺得好累。
好累啊。
我倒了下去,意識模糊間,卻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冬天。
天寒地凍,我和他在街邊擺攤賣衣服。
他把所有衣服都一層層套在身上,臃腫得像個球,笨拙地轉著圈給路人展示。
「看,多暖和!裡頭毛衣也能單穿!」他呵著白氣吆喝,鼻尖凍得通紅。
路燈下,他開心地跑回來,睫毛上結了層白霜。
「快,趁熱吃!」他掀開蓋子,熱氣呼地撲了我一臉。
碗里只有八個餛飩,漂在清湯里。
我低頭吃著,他在旁邊喝我剩下的湯。
「你怎麼不吃?」我問。
他咧開嘴笑,熱氣從齒縫間溢出來:「我跑熱了,喝口湯就行。你多吃點,暖和。」
那熱氣好暖,好暖啊……暖得我以為,足夠抵禦往後人生所有的寒冷。
睜開眼,旁邊竟真的放著一碗餛飩,正冒著熱氣。
陳嶼拿著剛洗好的勺子進來,見我睜眼,扯出一個笑:
「醒了?你也是,照顧可心感染流感都不知道……現在退燒了,來,吃點東西。」
他語氣尋常,仿佛昨夜歇斯底里的撕扯不曾存在。
他扶我坐起來,舀起一個餛飩,輕輕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一開口,嗓子沙啞疼痛:「可心……怎麼樣?」
「醒了,吃過飯了,在看動畫片。」他舉著勺子的手沒動,「你先吃了,我就過去陪她。」
「不用,」我啞著聲,「你先去。」
「你先吃了飯。」

「你先去!」
煩躁湧上來,我伸手推他。
碗一晃,熱湯濺出來,潑紅了他手背。
他像沒知覺,只是穩穩扶住碗,勺子固執地停在半空。
我渾身無力,只能快速咽下幾口讓他快走。
他一言不發地收拾完,轉身離開。
隔壁床的阿姨羨慕地嘆道:
「哎呦,姑娘你可真有福氣!這醫院這麼多病人,有幾個男人能照顧得這麼細心?」
我沒接話,吞了藥,用圍巾蒙住頭臉,搖搖晃晃地走到可心的病房外。
門虛掩著,陳嶼正在給她剝橘子。
「媽媽呢?」可心的聲音小小的。
「媽媽感冒了,等好了就來看你。」
「騙人,你是不是……把媽媽打痛了?」可心帶著哭腔,「你為什麼要打媽媽?」
她哭起來,陳嶼手忙腳亂地哄,拿紙巾:
「沒有,爸爸媽媽只是吵架……就像你和小朋友,為一塊糖吵架了,但是和好了還是好朋友啊。」
「你們要離婚嗎?因為……曉怡阿姨……」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沒有,沒有。」陳嶼的聲音慌張,「你從哪兒聽的?是媽媽告訴你的?」
「你們吵架……我聽見的,我又不是聾子!」
可心生氣地錘了一下床,我靠在門外,眼淚無聲滾落。
我那小小的女兒,原來什麼都能懂了。
「你聽錯了,寶貝。」他帶著近乎哀求的溫柔,「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爸爸媽媽和可心,永永遠遠都在一起……」
6.
我擦掉眼淚,轉身離開,卻在自己的病房門口,看見了曉怡。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侷促地站起來。
「阿玥,我聽陳嶼說你和可心都生病了,我怕他照顧不過來,就過來了……」
她站起來,聲音很輕,「你,你還怪我嗎?」
我沒說話,示意她跟我出來。
走廊里冷冷清清,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你離婚了,什麼時候?」
「就上個月。」她垂下眼睛,「那次商場裡你發了好大的火,我沒敢跟你說。」
「浩浩呢?你離婚他是怎麼想的?」
她沒想到我會這樣問,愣了一瞬,語氣有些急。
「他還小,不懂這些……」
「他懂」我打斷她,「不然,怎麼會哭著喊著讓陳嶼當他的爸爸」
曉怡的臉色白了白。
「阿玥,小孩子說話沒輕沒重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太缺父愛了。但是我發誓,我跟陳嶼真的沒什麼!要是想有什麼,大學咱們三個就認識了!」
我嗤笑一聲。
「哦,原來大學,你就看上他了?」
她猛地搖頭:「沒,沒有。」
「他那麼窮,你看上他什麼?」
曉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張曉怡。」我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我這麼多年的感情,之前沒看出你的心思,是我蠢。但現在,你和我都是有孩子的人。」
我停了一下,喉嚨發緊。
「我懇求你,我作為一個母親懇求你,別再糾纏陳嶼了。」
曉怡忽然哭了出來。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不對……」
陳嶼突然衝過來擋在她身前,瞪向我:「你又說什麼了?」
我看著他下意識維護的姿態,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只是在警告她,離我孩子的爸爸遠一點。」
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裡面的怒意:「我跟曉怡之間根本沒什麼!她離婚帶個孩子容易嗎?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曉怡的哭聲更咽,幾乎要站不穩:「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的……可浩浩天天哭著要爸爸,我只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