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我剛剛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剛剛在給誰發語音?那個姓周的男人是誰?」
我想走,卻被困得死死的,掙脫不得。
「是我。」
走廊里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有腳步聲跑近,一拳過來,給沈景文驚了個趔的。
我也趁機逃脫,往來人的身後躲。
周子漆一把接住我,揚起目光,犀利打量:
「你找我啊?」
我還記著在超市的事情,故意往旁邊挪了挪。
癟了癟嘴:
「你的邊界感呢?」
周子漆沒笑,也沒生氣,更沒有說話。
他眉頭微蹙,和沈景文目光對峙著,氣氛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直到慌忙趕來的安保人員打破了僵局。
他喘著粗氣,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對不起宋女士,這位先生今早說他剛到英國護照就丟了,想著您是他的熟人,所以想來投奔您幾天,我們看他不像是在騙人,就放他進來了。」
我不爽揮手。
「那你們現在把他趕出去也不遲。」
沈景文撿起地上的離婚協議,對著安保人員笑了笑: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其實她是我妻子,最近惹她不開心了,在跟我鬧離婚呢。」
周子漆的英語一向不好,這次卻聽得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我:
「宋桑榆,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一時間竟有些心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笑了,自嘲搖頭,抬腳要走:
「我居然給別人老婆做了一個月的飯。」
我下意識想去拉,餘光卻瞥見對面那抹身影忽然轉身就跑,大步往走廊盡頭而去。
我沒記錯的話,走廊盡頭……是一個半封閉露台。
與此同時,徐梔子的消息「哐哐哐」連著彈出來好幾條。
—桑榆姐,沈總去找你了嗎?
—對不起,我怕你聽見他的名字不高興,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你出國當天他就病倒了,這半年來尋死覓活,沒一天安生。
—就在幾天前,他瞞著醫生偷偷跑了出來,好像說是要去找你來著……
「桑榆,如果你不跟我回去,那我就死在這裡。」
窗被拉開,他站在露台上。
凌亂的髮絲被風吹得作響,神情癲狂:
「我死在這裡,這樣你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會想起我。」
我愣住了。
一時間不知道是要勸還是要攔。
「該死。」
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咒罵。
周子漆毫不猶豫抬腿,沖了過去。
「你他媽要死也死遠點,別在這膈應人。」
沈景文病了很久,顯得病弱非常,自然是不敵長時間干體力活的周子漆。
沒幾下就被他扯著衣領,甩進了走廊。
窗被「啪」的一聲關上。
他像是不解氣,往跌坐在地上的沈景文腚上又是一腳。
「八年?」
他憤憤不平:
「你說桑榆這麼好的女孩子,跟你這種懦夫一樣的神經病在一起八年?」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
手心的糖有些融化了。
我慢吞吞撕著糖紙,塞進嘴巴。
癟著嘴喊他:
「子漆。」
兩人同時看來。
我放細聲音,撒嬌道:
「人家餓了。」
兩人的臉又同時紅了。
但不同的是,一個是羞的,一個是氣的。
11
推開門。
周子漆很輕車熟路地繞去廚房,熟悉到冰箱裡還剩下幾個雞蛋都知道。
「今天的西紅柿炒蛋……」
我彎腰,把他隨手倒在玄關的雨傘收好,隨口接話:

「還做鹹的你就連人帶菜滾出去。」
拉開鞋櫃,從裡面取出一雙棉拖。
「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給你準備了一雙拖鞋,不要再光著腳走來走去,小心著涼。」
周子漆的聲音夾雜著蔬菜下鍋的清脆聲漫不經心傳來:
「哦......」
等做完這一切,我才忽然想起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沈景文的臉已經黑得可以滴出墨來了。
「桑榆,我還沒同意離婚。」
我滿不在乎聳聳肩,示意他看自己手上的那份協議:
「別裝傻了,當初簽的時候就說好了,根本不需要你同意。」
隨後,目光從他憔悴的胡茬和有些發灰的外套上移開,準備關門送客。
「你走吧,我要吃飯了,沒準備你的份。」
沈景文卻緊緊把著門,死活不讓我關上。
我下了不少力氣,眼看著他的手心已經被門夾得青紫,終是不忍泄了氣。
「沈景文,你究竟想怎麼樣?」
沒想到他衣服一拉,直接席地而坐,一副賴皮樣。
「我的護照被我丟了,一時半會也回不去了,我現在身無分文,你真的要趕我走,眼睜睜看著我凍死街頭嗎?」
我覺得好笑:
「你私自跑出來,就不怕你的小妍擔心嗎?」
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
緊緊攥著手心,像是要落下淚來。
「桑榆,你還在怪我,對嗎?」
他堪堪起身,想要來拉我:
「我和余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當年小顏去世,我怪自己沒保護好她,這些年午夜夢回,總能想起那天她死死不肯閉上的眼睛……」
「我承認,余妍確實和小顏很像,容貌像,聲音像,就連性格也……但是桑榆,我發誓,我從始至終,心裡都只有你。」
廚房的鍋鏟聲弱了不少。
我合理懷疑,裡面的人在偷聽。
「你跟我出去說。」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風颳得人有些不清醒。
沈景文想要把窗關掉,被我制止,又開大了些。
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從那段時長八年的失敗婚姻中脫離,清醒一瞬。
「手被門夾成這樣,很痛吧。」
誤以為我是在關心他,沈景文一愣,面上閃過一絲驚喜。
正要說話時,被我開口打斷:
「那天目睹你和余妍約會,我被你從餐廳生拽回家的那天,我摔倒在一地的酒杯碎片上,也很疼。」
他愣住了。
「可是那天,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心裡愛的人是我。」
有雪花飄進來,我伸手接住,自嘲一笑:
「沈景文,在你和余妍曖昧不清的那段時間,我給過你太多機會,但是你始終不屑一顧,好像咬定了我會留念於這段八年婚姻的溫存,乖乖待在你身邊,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
一頓。
「但是你忘了,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不會依附於任何人的性格。」
大三那年,正好碰上學校校慶。
我們班出的節目自然是服裝走秀。
晚會節目初選那天,沈景文作為負責人坐在台下,那是我們的第一面。
走秀的服裝繁瑣,道具又多又重,陸陸續續擺滿了整個舞台。
幾乎是所有參加表演的女孩們都默認在後台等待,搬放道具的重活理所當然交給場上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
只有我把裙擺一撩,大大咧咧跑去一起搬。
幾個男生很驚訝,紛紛讓我去旁邊等著就好。
「哎呀用不著你,你們女孩子柔柔弱弱的,去旁邊等著就好。」
我「哼」了一聲,不但不走,還去搶著搬。
「什麼叫你們女孩子柔柔弱弱的,我使起勁來,你們還不一定有我搬得快。」
說著,我沖後台招呼了幾聲,想要叫其他女生一起來幫忙。
但現場太長,我的聲音被各種調試設備的響聲淹沒。
「用這個吧,同學。」
沒想到沈景文注意到了我。
他遞來話筒,猶豫了幾秒,又遞來一張紙。
「擦擦額頭的汗,妝好像快花了。」
後來他說,那天他正坐在台下百無聊賴翻著節目單,餘光突然瞥見有個穿著裙子的身影從後台跑上來。
很賣力地搬著道具,要是遇到搬不動的,就笑笑,然後站在原地嘆氣。
「我沒忘,桑榆,我都記著。」
從回憶里抽離,沈景文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但當他視線聚焦,看清我們之間越拉越遠的距離時,那抹笑意便驀地消散開來。
「桑榆,我已經受到了懲罰,這半年來,我每天都在吃藥,我每天都睡不著覺……直到幾天前,我終於得知了你的一絲綜藝,才出現找回了活著的意義……」
他的眼淚一顆顆砸下。
我搖頭,失笑。
「沈景文,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愛哭。可你忘了,在不愛你的人面前,再多的眼淚,也不值錢。」
沈景文踉蹌著,想要靠近,又好似被我的疏離刺傷,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桑榆,只要你跟我回去,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露颱風大,吹得人臉頰有些生疼。
我環胸打量著他,認真思索半刻,開口道:
「那余妍呢?你是因為沈顏才對她付諸感情,可她卻是真心實意待你,甚至為了占有你,費盡心思將我從你身邊趕走。我跟你回去之後呢,她怎麼辦?」
聽到「余妍」這個名字,沈景文的眼中總是不假思索地流露出恨意。
他攥緊拳頭,咬牙切齒:
「別提那個賤女人!就是她把我送去醫院的,不讓我找你也不讓我聯繫你……要不是她,我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隨她好了,是死是活,都跟我沒有關係。」























